
天邊剛泛出灰白,雞鳴聲斷在半空。晏無邪還站在王麻子家門前,門縫裏的濁氣已經不見,木框上留下一道歪斜的裂痕,像被什麼咬過。
她抬腳跨過門檻,走進堂屋。
火盆還在原地,灰燼未散。供桌上的兩塊靈牌並排立著,一塊寫著張氏的名字,另一塊空白。她走過去,手指劃過那塊空白靈牌的背麵,三個血字——“等我”——已經幹了,觸感粗糙。
鬼差從井邊跑回來,喘得厲害。他跪在地上,雙手撐地:“大人!挖出來了......是孩子的骨頭,很小的一塊,還有紅繩,纏著頭發。”
晏無邪沒回頭。她把判厄筆從發間取下,握在右手,筆尖朝下。
“東西呢?”
“我用布包著,準備送去歸檔司。”
“現在就去。”她說,“送到鐘暮手上,親自交,不許經別人手。”
“是。”
鬼差爬起來往外走,腳步慌亂。門在他身後合上,屋裏隻剩她一個人。
她走到堂屋中央,閉眼,手腕輕轉,判厄筆在空中畫了一個圈。筆尖微震,像是碰到了什麼東西。她睜開眼,筆鋒緩緩指向灶房。
她走過去,推開門。
梁上的繩索還垂著,矮凳翻倒在地。她抬頭看梁木,上麵刻著的符紋比之前更清晰了,線條深處泛著暗紅,不是血,也不是墨,像某種東西滲進了木頭裏。
她舉起判厄筆,對準符心。
筆尖突然一跳。
一道黑影在她眼前閃過,不是實物,也不是幻象,而是直接出現在她意識裏:一口井,井壁濕滑,無數手指摳進石縫,往上爬。井口站著一個人,背對著她,手裏拿著一支筆,和她手中的一模一樣。
畫麵消失。
她站在原地,呼吸沒變,但額角有一點濕意。
判厄筆還在抖。
她低頭看筆尖,一點漆黑的痕跡正在浮現,形狀分明是個“血”字。那字不散,也不動,就懸在筆鋒前,隻有她能看見。三息之後,它沉入筆杆,像是被吸了進去。
她沒動。
左手慢慢移到腰間,按住香囊。
香囊燙得嚇人,布料幾乎要燒起來。她解開係帶,掀開夾層,裏麵的朱砂絲帶已經變成深紫,邊緣微微卷起,像是被火燎過。
她重新係好,手放下來。
這不是第一次香囊發熱。上次是在渡厄司大殿,授職那天,陸司主把照魂鏡和判厄筆交給她的時候,香囊也熱了一下。那時她以為是錯覺。
現在她知道不是。
她轉身走出灶房,回到堂屋,蹲在火盆前。灰燼裏有半張未燒盡的紙,上麵印著一隻眼睛,瞳孔位置是一塊血玉。她認得這個標記。血祭邪術師用的圖騰。
她伸手撥了撥灰燼,找出更多殘片。拚在一起,能看出是一個陣法的局部,中心畫著一口井,井底伸出一隻手,抓著一根紅繩。紅繩另一端連著一個名字——張氏。
陣法名字在紙片邊緣,隻剩兩個字:**血引**。
她放下紙片,站起身。
判厄筆還在手裏。她用指腹擦過筆身,那一瞬間,“血”字又出現了,比剛才更清楚,還帶著一絲聲音。很輕,像是有人在耳邊說了半個字,尾音拖得很長。
她猛地抬頭。
屋裏沒人。
但她聽出來了。
那個聲音,和十二年前母親在滯影狀態下最後喊出的那一聲,是一樣的。
她把筆插回頭發,走回灶房,在梁木前站定。她再次舉起判厄筆,點向符紋中心。
筆尖再震。
“血”字重現。
這一次沒有消失。它浮在空中,持續五息,然後筆身傳來震動,像是有東西在內部遊走,往筆尾移動。
她收回筆,藏進袖中。
外麵傳來腳步聲,是鬼差回來了。
“大人,東西送到了,鐘暮簽了收據。”
她點頭,沒說話。
“您......還查嗎?”鬼差問。
她看向供桌。那塊空白靈牌還在那裏。她走過去,拿起它,翻來覆去看了幾遍。正麵沒有字,背麵隻有“等我”。她把它放回去,位置沒變,方向調了個。
然後她走向門口。
鬼差跟上來:“大人,接下來怎麼辦?要不要上報渡厄司?”
她停下。
“你先回。”
“可您一個人......”
“我說,你先回。”她的聲音不高,但鬼差立刻閉嘴。
他退後兩步,轉身跑了。
院子裏安靜下來。
她站在堂屋中央,取出判厄筆,第三次點向空中。這一次她沒有對準任何符紋,隻是讓筆鋒懸著。
筆尖又顫了。
“血”字浮現,比前兩次更久。
它不閃了,也不隱了,就那麼掛著,像是一道命令。
她盯著它。
門外傳來一陣風,吹動門框上的裂痕,發出輕微的響。她沒回頭。
筆尖的“血”字突然偏移,轉向灶房方向。
她邁步走過去。
梁木上的符紋正在變化。剛才還是清晰的線條,現在邊緣開始模糊,像是被水泡過。她靠近,發現那些線條在動,緩慢地扭曲,重新排列。
她舉起判厄筆,對準符心。
筆尖的“血”字一閃,符紋停止變動。
她放下筆。
這時,香囊又燙了一下,比之前更狠。
她按住它,手指壓進布料。
梁木上的符紋不再動了,但形狀變了。不再是招魂引,而是一個新的圖案:一口井,井口站著一個女人,手裏抱著孩子。井底伸出一隻手,抓住她的腳踝。
圖案成型的瞬間,判厄筆劇烈一震。
“血”字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新的痕跡,在筆尖浮現。
一個“祭”字。
它隻存在了一瞬,就沉入筆杆。
她站在原地,沒有動。
外麵天光已經亮了,陽光照進灶房,落在梁木上。符紋看起來又變成了普通的刻痕,像是年久失修留下的裂紋。
但她知道不是。
她把判厄筆收進袖中,左手仍壓在香囊上。
香囊還在燙。
她轉身走出灶房,回到堂屋,站在供桌前。
那塊空白靈牌的位置,和她離開時不一樣了。
它被移動了半寸。
正麵朝上。
她盯著它。
靈牌上,原本空白的地方,出現了一個字。
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