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光剛透,雞鳴未歇。晏無邪站在王麻子家堂屋中央,供桌上的靈牌正麵朝上,那個“血”字還留在上麵,邊緣微微翹起,像被風吹過。
她沒碰它。
判厄筆在袖中輕顫,不是震動,是持續的微動,像有東西在筆杆裏遊走。她知道那是“血”字殘留的氣息,還沒散盡。香囊貼著腰側,熱度退了些,但布料仍發燙,她用指尖壓了壓,確認絲帶顏色沒再變深。
筆尖指向北方。
她轉身出門,腳步落在泥地上,沒有回頭。王麻子家院門半開,門檻上的裂痕還在,她跨過去時,聽見風從灶房方向吹來,帶著灰燼和腐紙的味道。
她順著判厄筆的指引走,穿過村道,繞過枯井,一路往城隍廟去。路上沒人,隻有遠處祠堂傳來低語,是村民在燒香禱告。她不理會,隻盯著前方霧氣中的廟影。
城隍廟外牆斑駁,門緊閉,門環生鏽。牆角貼著幾張黃符,邊緣焦黑,像是被火燎過。她停在槐樹下,取出判厄筆,點地三寸。
筆尖“血”字一閃。
她閉眼,感知那股共鳴從廟內傳來,不是聲音,是某種牽引,像線連著兩頭。她睜開眼,繞到東牆,找到一道裂縫。符紙貼在那裏,已經破了一角。
她用業火燒穿一角,鑽了進去。
廟內昏暗,供桌翻倒,香爐傾覆。地上畫著陣圖,以血為墨,線條蜿蜒如蛇。她蹲下身,手指懸在陣心上方,沒有觸碰。
陣圖中心是井形圖案,四角寫著四個名字和生辰八字。
其中一角寫著:晏氏,壬午年五月初七。
她呼吸一頓。
那是母親的生辰。
她收回手,看向陣圖邊緣的符文。結構熟悉,不是普通招魂符,也不是鎮煞印。她在渡厄司密檔裏見過一次,封麵上蓋著同樣的紋路,那是母親滯影案卷的封印。
她站起身,退到梁下陰影處。
三更鼓響。
廟門吱呀一聲開了。
王麻子走了進來,披著黑袍,手裏提著陶罐。他步伐僵硬,腳拖在地上,像是被人拉著走。他走到陣圖前,跪下,雙手捧起陶罐,將裏麵的東西倒出。
是一小堆骨頭,混著紅繩。
他低頭念:“第九具......還差九十一。”
晏無邪眼神一冷。
百人血祭,才開始。
她取出照魂鏡,對準王麻子後腦。鏡麵泛起一層薄霧,映出他的魂體輪廓。右眼深處有一道細痕,藏在血玉之下,隨呼吸明滅,像是被什麼控製著。
她再看鏡中記憶殘影——
深夜,有人站在他門外,遞來一顆藥丸,說能救亡妻。他吞下,當晚就開始夢遊,每夜來此獻祭,自己卻毫無記憶。
他是傀儡。
不是主謀。
她收起照魂鏡,沒動。
王麻子叩首三次,起身離開,動作機械。廟門在他身後合上,鎖死。
她等了片刻,才從梁上躍下,落地無聲。走到陣圖前,蹲下,用指尖蘸了一點血跡,抹在指腹上。血已幹,但仍有溫意。
她抬頭看供桌。
香爐底下壓著一張紙,半露出來。她抽出來一看,是撕碎的名帖,隻剩半片,上麵有個“義”字,另一半被燒焦了。
她認得這紙。
義莊用的名帖。
她將紙片收進袖中,站起身。
判厄筆還在顫,雖未顯字,但筆鋒自發指向東南方。那邊是亂葬崗,也是義莊所在的位置。
她走出廟門,沿著小道前行。霧氣漸濃,腳下的路從土路變成碎石,再往後是青石板。路邊沒有燈,隻有遠處一點微光,像是守夜人的燈籠。
她走得很穩。
香囊熱度徹底退了,但她仍能感覺到判厄筆裏的動靜。“血”字快散了,但它臨消之前,拉出了下一個字的一角。
她沒看清是什麼。
隻知道方向沒錯。
義莊在東南,她正朝著那裏去。
路上遇到一隻野狗,趴在路上不動。她走近時,它也沒叫,隻是抬起眼看了她一眼,又低下頭。她發現它的前爪斷了,傷口平整,不像撕咬,像是被刀切過。
她沒停下。
繼續往前。
天快亮了,霧沒散。遠處傳來鐵鏈聲,是義莊門口的鈴鐺在響。風吹得急了些,她抬頭,看見義莊的牌匾掛在門上,字跡模糊,但“義”字還能認出。
她站在門口,沒進去。
從袖中取出那半張名帖,和牌匾比對。
一樣。
她收起紙片,摸了摸腰間的判厄筆。
筆尖突然一跳。
她抬手,筆鋒對準義莊大門。
筆尖浮現出一個字。
“祭”。
比“血”更清晰,也更沉。
它沒立刻消失,而是懸在空中三息,然後緩緩沉入筆杆。
她邁步上前,手按上門板。
門沒鎖。
輕輕一推就開了。
院子裏空蕩,幾具棺材並排放在廊下,蓋著白布。角落有個火盆,餘燼未冷,裏麵有些燒剩的骨頭,還有半截紅繩。
她走進去,腳步落在石板上。
沒有聲音。
她走到第一具棺材前,掀開白布。
棺材是空的。
再看第二具。
也是空的。
第三具時,她發現棺底有劃痕,是手指摳出來的。她伸手摸了摸,指甲縫裏沾到一點暗紅粉末。
她湊近聞了聞。
不是血。
是朱砂混著骨灰。
她放下白布,走向火盆。
蹲下身,撥開灰燼。
下麵壓著一塊木牌,上麵寫著一個名字和生辰。
她認得這個八字。
是北嶺村另一個失蹤的女人。
她把木牌拿起來,翻到背麵。
背麵刻著一個符號。
和城隍廟陣圖上的符文同源。
她盯著那個符號。
判厄筆在袖中再次震動。
這一次,震動來自筆尾。
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從裏麵往外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