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井底傳來三聲輕敲。
晏無邪蹲在井沿,指尖還沾著那點暗紅。她沒動,隻將照魂鏡翻轉過來,邊緣抹上血跡,低聲說了一個字:“溯。”
鏡麵泛起波光,畫麵浮現。
張氏吊在灶房屋梁上,繩索勒進脖頸,腳尖離地半寸。她雙眼外凸,嘴角滲出黑血,舌頭腫脹發紫。鏡頭緩緩推進,落在她右手——五指蜷曲如抓,指甲縫裏嵌著碎布和皮屑。
畫麵一轉,王麻子背對屍體燒紙錢。火盆擺在堂屋正中,他一邊撒紙一邊低語,聲音模糊不清。風吹起他右袖,露出小臂。
一道金色紋路盤繞其上,形似蛇纏骨,末端隱入衣內。紋路微微鼓動,像是活物在皮膚下遊走。有血珠從紋中滲出,滴入火盆,火苗驟然變藍。
晏無邪盯著那道咒文,手指在鏡緣劃過。畫麵定格。
她收起鏡子,站起身。
鬼差從村口跑來,喘著氣:“大人,祠堂那邊說......沒人敢碰這口井,更別說掘土了。”
晏無邪沒看他,隻問:“王麻子住哪?”
“村東第三戶,土牆塌了一角的那間。”
她點頭,抬手取下發間玉簪。判厄筆握在手中,筆尖朝下。她閉眼片刻,手腕輕轉,在空中虛劃三道符印。
筆尖微顫。
一股濁氣自村東湧來,混著腐味與焦香。那氣息貼著地麵爬行,繞過幾間破屋,最終停在王麻子家門口。它不散,也不退,像被什麼東西困住。
晏無邪睜眼,冷聲說:“非疾而終,非善而亡。執念源於虐殺,死狀合於血祭前置之儀。此人,非法度可容。”
鬼差低頭:“可......地府律令......”
“我知道。”她打斷,“陰官不得擅斷陽人罪責,需實證或天律授命方可介入。”
她看向井口:“但現在,我以渡厄司主簿之職,下令掘井。”
“若真有屍骨......怕是驚動全村。”
“那就讓他們都聽見。”她說,“聽見一個母親最後的聲音。”
鬼差不再多言,轉身去傳話。
晏無邪站在原地,右手慢慢撫上腰間香囊。香囊比之前更燙,像是裏麵有炭火在燒。她解開係帶,掀開夾層。
那根朱砂絲帶正在發紅,顏色由淺漸深,仿佛被血浸透。她不動聲色重新封好,係回腰間。
這不是普通的鎮魂香囊。
它是淵隙感應器,是陸司主親手交給她的東西。當年她入司時,他說:“你母親的事,我不便多提。但這個,你帶著。”
那時她不懂。
現在她懂了。
香囊發熱,說明附近有幽冥裂隙波動。而這口井,正是裂隙出口之一。
她蹲下身,再次看向井沿。那道暗紅痕跡正在緩慢消失,像是被什麼力量吸走。她伸手觸碰,指尖傳來輕微刺痛,像被細針紮了一下。
她收回手,掌心多了一個小紅點。
血不是幹的。
是剛滲出來的。
她抬頭望向村東方向。
王麻子的屋子藏在枯樹後,屋頂塌了一角,瓦片歪斜。沒有燈光,也沒有動靜。但那股濁氣還在那裏,纏在門框上,遲遲不散。
她知道,那不是普通的家宅。
那是祭壇。
張氏不是自殺。
她是被當成祭品殺死的。孩子落井是開始,她吊死是儀式完成。而王麻子,是執行者。
她站起身,走向村東。
鬼差追上來:“大人!您要去哪?”
“查證。”
“可掘井令才下,村民還沒動手......”
“我不等他們。”她說,“我要親眼看看,那間屋子裏藏著什麼。”
路上遇到兩個躲祠堂的村民,縮在牆角瑟瑟發抖。女人抱著孩子,男人手裏攥著一把桃木釘。
見她走來,男人想說話,又不敢開口。
晏無邪停下:“你們見過王麻子今晚出門嗎?”
男人搖頭:“沒......自從李家媳婦死後,他就關著門,誰也不見。”
“他燒紙錢的時候,有人看見嗎?”
“是半夜......有人聽見動靜,但不敢去看。”
她點頭,繼續往前走。
快到王麻子家門口時,她停下。判厄筆仍在手中,筆尖微微偏轉,指向門縫。
裏麵有一股拉力。
不是風。
是吸力。
她在門前站定,抬手推門。
門沒鎖。
吱呀一聲,開了。
屋內一片漆黑。火盆還在,灰燼未冷。地上畫著一圈符紋,已被踩亂。供桌上擺著兩塊靈牌,一塊寫著“先妣張氏之位”,另一塊空白。
她走近供桌,伸手摸那塊空白靈牌。
指尖傳來濕意。
翻過來看,背麵用血寫著三個字:**等我**。
她放下靈牌,轉向灶房。
門虛掩著。
她推開門。
梁上繩索還在,垂下來半截。下麵放著一張矮凳,凳腳斷裂。她抬頭看梁木,發現上麵刻著細密紋路,不是天然裂痕。
是符。
她取出判厄筆,在空中輕點。筆尖感應到符紋脈絡,自動連成一線。
圖案顯現——一口井,井底伸出無數手臂,抓向水麵。
這是“招魂引”。
專用於召喚含怨而死者的殘識,使其滯留人間,成為祭品養料。
她收回筆,轉身走出灶房。
回到堂屋,她再次看向火盆。灰燼中有未燃盡的紙片,上麵殘留半個印記——是一隻眼睛,瞳孔位置嵌著血玉。
她認得這個標記。
血祭邪術師用的圖騰。
她終於確定。
這不是普通的家暴致死案。
這是一場有預謀的邪術獻祭。張氏母女是祭品,王麻子是執行者,背後還有更高層級的操控者。
她走出屋子,站在門口。
鬼差迎上來:“大人,村民不肯掘井,說要是動了井,會惹禍上身。”
晏無邪看著他:“那你去。”
“我?”
“你是鬼差,奉命行事,不怕報應。”
鬼差猶豫:“可......我沒工具......”
“用手挖。”
鬼差愣住。
“明天午時前,我要見到那孩子的屍身。”她說,“不然,你就別回渡厄司了。”
鬼差咬牙,轉身往井邊跑。
晏無邪站在王麻子家門口,沒有離開。
她把判厄筆插回頭發,左手按在香囊上。熱度沒退,反而更甚。朱砂絲帶的顏色已經接近深紅,幾乎要滴出血來。
她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裂隙正在擴大。
而這一切,才剛剛開始。
遠處傳來雞鳴,天邊泛白。
她站在土屋門前,目光落在門框上那團濁氣。
它突然劇烈扭動,像被什麼撕扯。
然後,一點點沉入木縫,消失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