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風從殿外吹進來,卷起幾片灰葉。
晏無邪邁步向前,袖中照魂鏡貼著皮膚微微發燙。她沒回頭,身後大殿的燈火在霧裏模糊成一團冷光。
鬼差快步跟上,腳步落在青石道上發出脆響。兩人一前一後穿出渡厄司山門,踏上通往北嶺村的幽冥小徑。
路旁枯樹成排,枝幹扭曲如抓撓的手。遠處有魂火浮遊,忽明忽暗。越往前走,空氣越沉,像是壓了一層濕布。
半途遇到兩個逃難的村民,蹲在路邊瑟瑟發抖。女人抱著孩子,男人臉上全是汗。
“大人......快些去吧。”男人抬頭,聲音發顫,“那口井......第七日就要死人了。”
晏無邪停下:“從什麼時候開始?”
“七日前,李家媳婦死後埋了,當晚就聽見哭聲。”
“她叫什麼?”
“張氏。夫家嫌她生不出兒子,又生了個女娃,就......就把孩子扔井裏了。她瘋了一樣往下跳,被人拉住,後來吊死在灶房。”
晏無邪問:“女兒屍骨呢?”
“沒人敢撈。”
她不再說話,繼續往前走。
鬼差低聲說:“村裏人都躲到祠堂去了,隻留三個聽哭昏過去的還在家裏躺著。”
她點頭,手指在袖中輕觸照魂鏡邊緣。鏡麵溫熱,像是感應到了什麼。
再行片刻,北嶺村到了。
村子不大,屋舍破敗,多數門窗緊閉。隻有村心那口井周圍空著,十步之內連腳印都沒有。
井口用黑布條纏著,插著桃木符,但已經斷裂焦黑。井沿磨損嚴重,石麵泛出暗紅,像被水泡久了的顏色。
她走近,俯身查看。
井下沒有水,卻有一股潮氣往上湧。她伸手探入袖中,取出照魂鏡。
鏡麵剛翻轉過來,便浮起一層薄霧。霧中隱約映出一個人影——披頭散發,跪在井邊,雙手扒著石沿,指節破裂。
晏無邪收回鏡子,站直身體。
她將鎮魂香囊解下,係在腰間明顯的位置。香氣緩緩散開,周圍的陰氣似乎穩了一些。
鬼差退到村口守望,她獨自留在井邊。
天色漸暗,月亮升起來,斜照在井口上。地麵的影子開始扭曲,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從下麵往上爬。
她站在原地,左手三指扣住照魂鏡,右手虛懸在判厄筆旁,沒有拔出。
影子越拉越長,井口邊緣出現一隻手。
蒼白,瘦弱,指甲剝落。
接著是另一隻手,撐住井沿。一個身影慢慢從井底爬了出來。
白衣染黑,長發覆麵,膝蓋拖在地上,每動一下,就在石板上留下一道濕痕。
她爬到井邊,跪下,仰頭。
頭發裂開縫隙,露出一張慘白的臉。眼眶深陷,嘴唇幹裂,嘴角還掛著一絲血跡。
她張開嘴,聲音嘶啞:
“還我女兒......”
聲音不高,卻穿透夜色,直鑽耳膜。
晏無邪不動。
滯影重複著同一句話,一聲比一聲急:
“還我女兒......還我女兒......”
說到第三遍時,她的頭猛地轉向晏無邪。
“你不是來救我的......你是來收我的......”
聲音忽然變了調,帶著怨恨。
晏無邪依舊沒動,隻是將照魂鏡抬高了些。
滯影沒有撲上來,而是低下頭,雙手重新扒住井沿,像要往下鑽。
可她動不了。井底仿佛有一股力量在拉她,又像是某種禁製困住了她。
她開始掙紮,喉嚨裏發出咯咯的聲音,像是被掐住脖子。
晏無邪終於開口:“你不想走?”
滯影停住,緩緩抬頭。
“我不走......我要他們聽見......我要他們都聽見......”
“誰該聽見?”
“李家的人......我男人......我婆母......他們把我的孩子扔下去的時候,我不敢喊......現在我要他們聽一輩子!”
她的聲音越來越尖:“每晚都聽!聽我哭!聽我叫!聽我討命!”
晏無邪看著她,語氣平靜:“你死了七天,他們怕你,躲你,封井驅邪。你這樣鬧下去,隻會被業火焚魂,永世不得輪回。”
“輪回?”滯影冷笑,“我沒有家,沒有孩子,沒有命,還要什麼輪回?我要他們償命!”
她說完,突然劇烈抽搐,身體向後仰去,仿佛被什麼東西拽住。
井底傳來低沉的吸力聲,像是風從地底刮上來。
她掙紮著,手指摳進石縫,指甲崩裂。
“不......還不行......我還不能回去......我還沒說完......”
她的聲音斷續,身體一點點被拖向井口。
晏無邪盯著她,左手緩緩抬起照魂鏡。
鏡麵波光湧動,即將映出她的記憶殘影。
就在這時,她腰間的香囊突然發燙,熱度直透皮膚。
她皺了下眉,但沒有分神。
滯影已被拖回井邊,半個身子懸在井口上方。她猛然抬頭,對著晏無邪嘶吼:
“你以為你能查清?你以為你能斷是非?你也逃不掉——你們都逃不掉——”
話音未落,整個人被猛地拽入井中。
“咚”的一聲悶響,像是重物落地。
井口恢複寂靜。
晏無邪站在原地,照魂鏡仍舉在半空。
鏡中影像已起:一個女人抱著嬰兒站在井邊,身後站著幾個黑影。有人伸手奪走孩子,女人撲上去,被推倒在地。孩子落井的瞬間,她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叫聲。
畫麵定格在那一瞬。
她放下鏡子,指尖在鏡緣劃過。
井口的黑布條無風自動,輕輕晃了一下。
她將照魂鏡收回袖中,右手撫上發間玉簪。
判厄筆還在那裏,安靜如初。
她沒有拔出來。
遠處傳來雞鳴,天邊泛出灰白。
她轉身對鬼差說:“通知村民,明日午時前來認領三人魂燈。若無人認,按孤魂處理。”
鬼差應聲離去。
她站在井邊沒動。
風吹起她的衣角,發絲掠過臉頰。
她低頭看向井口。
石沿上的濕痕正在緩慢褪色,像是被什麼力量悄然抹去。
她蹲下身,指尖輕觸那道痕跡。
涼的。
不是水。
她收回手,掌心沾了一點暗紅。
指腹搓了搓,質地黏稠。
她盯著自己的手指。
這時,袖中的照魂鏡又熱了一下。
比之前更燙。
她剛要把鏡子拿出來,井底忽然傳出一聲極輕的響動。
像是有人在下麵,輕輕敲了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