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安然醒來時，窗外的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顧聿站在落地窗前，背對著她，正用流利的英語低聲講電話。

“外婆，今晚的聚會我們去不了了，安然胃疼得厲害，我得照顧她。”

他轉過身，發現她已經醒了，對著電話那頭說：“她醒了，您要和她說話嗎？”

那頭的外婆提高了聲音：“快把電話給我的準孫媳婦兒！”

顧聿無奈，按下免提。

“安然呀，是不是那小子又沒把你照顧好？”老太太中氣十足，語氣卻心疼，“你們倆工作都那麼忙，本來就指望每個月家庭聚會能見你一麵，這下好了，這個月又見不著了！”

安然撐起身子：“外婆，我已經好多了。”

“真沒事？”老太太不放心，“可別勉強，身體最重要。”

安然看了一眼顧聿，“一會兒我們就過去，保證不讓您失望。”

直到去的路上，顧聿還是不放心：“真的不要緊？外婆隻是隨口一說，她更希望你能好好休息。”

安然搖頭，示意自己沒事，那個家裏，隻有外婆是真心喜歡她，所以離開前，她想和外婆好好告別。

車子在一處莊園前停穩，早有傭人上前接過鑰匙，引著他們走向主宅。

她想起第一次來的時候。

那時他們剛在華爾街站穩腳跟，顧聿帶她回家，他的父母禮貌而疏離地表達了感謝，感謝她在顧家低穀時不離不棄，感謝她陪顧聿打贏了那場翻身仗。

但自始至終，他們都沒有承認她“顧聿女朋友”的身份。

晚餐桌上，他們甚至當著她的麵，用葡萄牙語低聲交談。

顧聿的母親說：“她幫了你，我們感激，但婚姻是另一回事，她的背景隻會是你的拖累，你想清楚。”

顧聿當時握著刀叉的手頓了頓，沒有回答。

他們以為她聽不懂，但她很熟。

大學時，她追著顧聿的腳步，選修了葡萄牙語，成為期末考中唯一的滿分。

後來在一起，她曾說起這樁舊事。

彼時的他笑著誇她厲害，然後故意用葡萄牙語說了句“我喜歡你”讓她翻譯。

她紅了臉，但還是認真告訴他：“我喜歡你，不是翻譯，是真心。”

他應該記得的，記得她會這門語言，記得她因為他才去學。

可他後來似乎忘了，忘了很多事。

“是不是哪裏不舒服？”顧聿的聲音將她從回憶中拉回。

安然恍然回神，這才發現已到前廳。

見到他們，顧聿的父母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笑容。

“來了。”顧母上前，目光在安然臉上停留一瞬。

顧父走過來，拍了拍兒子的手臂，“正好，李叔和王伯也到了，小諾在那邊，你也過去打個招呼。”

顧聿看向安然，眼中有些猶豫。

“你去忙你的吧，我要和我準外孫媳婦兒說說話。”

外婆說完，就拉著安然的手往小客廳走，讓她不必待在一個不被喜愛的環境裏。

小客廳裏燃著壁爐，溫暖而安寧。

外婆讓女傭端來熱茶和點心，挨著安然坐下，仔細端詳她的臉。

“瘦了，”外婆心疼地歎氣，“工作再忙也要吃飯，知不知道？聿聿那孩子也是，自己忙起來不顧時間，連帶你也跟著受苦。”

安然鼻尖一酸，在這個家裏，她見慣了顧父顧母對她視而不見的態度，所以她格外珍惜外婆的關心。

她從包裏拿出一個禮盒：“外婆，我想送您一份禮物。”

外婆接過，打開盒子，裏麵是一本厚厚的相冊和一對手工製作的護膝。

相冊裏，是安然這些年偷偷拍下的外婆的照片——在花園裏澆花、在窗邊看書、戴著老花鏡織毛衣、生日時吹蠟燭笑得像個孩子……每一張下麵都寫著日期和簡短的話。

“您總說膝蓋怕冷，這是用發熱絨做的，裏麵加了艾草包。”安然輕聲解釋。

她又絮絮叨叨說了很多，讓外婆注意身體，天氣冷了要加衣，晚上泡腳不要太久，平時多吃什麼，少吃什麼……

外婆一一點頭應著，眼睛卻越來越濕潤。

最後，她握住安然的手，輕輕拍了拍。

“你告訴外婆，你打算哪天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