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是夜裏兩點。
外麵的雪下得正緊。
我掀開了身上那床厚實的棉被。
冷空氣瞬間鑽進了被窩,激得我打了個寒戰。
但我沒有猶豫。
我咬著牙,用左手撐著床沿,身體一點點往下滑。
“撲通”一聲。
我摔在了地上。
聲音比我想象的要大。
我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死死地盯著門口。
如果大強這時候醒了,一切就都前功盡棄了。
我屏住呼吸,趴在冰冷的地板上一動不動。
一秒,兩秒,一分鐘......
主臥的呼嚕聲隻是停頓了一下,翻了個身,又繼續響了起來。
我長舒了一口氣。
地板真涼啊。
那股寒意順著我單薄的睡衣,直往骨頭縫裏鑽。
我的右腿毫無知覺地拖在身後。
全靠左手抓著地板的縫隙,左腿蹬著地。
像一隻斷了脊梁的老狗。
一點一點,朝著門口蠕動。
從床邊到門口,隻有五米。
平時大強兩步就能走完的路。
我卻爬了整整半個小時。
每爬一步,我的關節都在抗議,每一塊肌肉都在顫抖。
但我不敢停。
我怕一停下來,就再也沒有力氣動了。
終於,我摸到了門框。
我用頭頂開那道縫隙,把自己擠進了客廳。
客廳裏靜悄悄的。
牆上的掛鐘像是在給我倒計時。
我路過沙發的時候,看到上麵扔著樂樂的小書包。
那是個奧特曼的書包。
拉鏈都壞了,小雅縫了好幾次。
樂樂跟我說過好幾次,想換個新的。
爺爺這就要去給你換新的了。
乖孫子,以後爺爺不在了,你要聽話,要好好讀書。
我忍著眼眶裏的熱淚,繼續往防盜門爬。
大門口的鞋櫃上,放著大強的鑰匙包。
那是他為了方便,隨手扔在那的。
我必須要站起來,才能夠到門把手。
這是最難的一步。
我抓著鞋櫃的邊緣,手指因為用力而充血發紫。
一次,滑倒了。
兩次,膝蓋重重磕在地上。
三次......
我借著一股子回光返照般的力氣,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靠在冰涼的防盜門上。
我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心臟跳得快要從嗓子眼裏蹦出來。
我顫抖著手,擰開門鎖。
“哢噠”。
在這寂靜的深夜裏,這聲音很刺耳。
我嚇得渾身一僵。
裏邊的人醒了。
房子很小,基本沒有隔音。
我聽到了他們的呢喃:
“老公,你聽這動靜,是不是爸要翻身啊!”
“別管他,這一天天的總喜歡作妖折騰人,估計這老東西又憋著壞呢。”
“明天早點睡吧,明天還要上班呢!”
我聽著大強的話。
心裏刺痛了一下。
但我不怪他。
是我給他添亂了。
裏邊的人沒有動靜。
我這才輕輕推開了門。
一陣刺骨的寒風夾雜著雪花,猛地灌了進來。
但我卻覺得,這風裏帶著自由的味道。
我沒回頭。
我知道,隻要回頭看一眼那個溫暖的家。
看一眼我想保護的人。
我就可能再也舍不得走了。
我邁出了那一步。
防盜門在我身後輕輕關上。
那一刻。
我把生留在了門裏。
把死,留給了自己。
樓道裏沒燈。
我隻能摸索著扶手,慢慢往樓下挪。
我是住在一樓的,這倒是省了不少事。
隻要出了單元門,就是外麵的世界了。
那個......能讓我幹幹淨淨消失的世界。
我想好了。
小區後麵有個正在施工的工地,那有個廢棄的水泥坑。
這大雪天,那兒肯定沒人。
隻要我躺進去,用不了半小時,雪就會把我蓋住。
誰也找不到我。
等雪化了,發現我的時候。
大強的房貸危機,應該也度過難關了吧。
我這麼想著,嘴角竟然扯出一絲笑。
那是解脫的笑。
我推開單元門,跌進了漫天大雪裏。
雪真大啊。
瞬間沒過了我的腳踝。
我隻穿著單薄的棉布拖鞋,沒走兩步就掉了。
赤腳踩在雪地上。
最開始是像被火燒一樣的疼。
接著就是麻木。
很快,我就感覺不到腿的存在了。
我走不動了。
真的走不動了。
那個工地離我還很遠。
但我已經連抬腿的力氣都沒有了。
我就這樣倒在了小區花壇邊的長椅旁。
身下的雪又鬆又軟。
竟然比我的那張床還要舒服。
意識開始漸漸模糊。
眼前的雪花變成了五彩斑斕的光點。
我好像看見了那去世多年的老伴。
她穿著年輕時那件花襯衫,站在光裏衝我招手。
“老頭子,你怎麼才來啊?我都等急了。”
我也笑了。
“這不來了嗎?為了幫兒子省點錢,耽擱了會兒。”
身體越來越輕。
那徹骨的寒冷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溫暖和安寧。
我知道,我要走了。
大強,小雅,樂樂。
別怪爸。
爸這回,真的不給你們添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