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閱讀吧
打開小說閱讀吧APP
閱讀更多精彩小說內容
目錄
設置
客戶端

4

雪還在下。

像是在給這肮臟的人世間,蓋上一層遮羞布。

大強是被凍醒的。

夢裏,他還在為了五千塊錢的藥費給親戚磕頭。

醒來時,卻發現臥室的門不知什麼時候開了。

穿堂風呼呼地灌進來。

帶著一股子生冷的雪沫子味。

他打了個激靈,下意識地去摸床頭的鬧鐘。

六點了。

平日裏這個時候,父親該敲床幫叫喚著要翻身了。

或者是故意把尿布扯下來,弄出一屋子動靜。

可今天,次臥那邊靜得嚇人。

“爸?”

大強喊了一聲。

聲音在空蕩蕩的客廳裏回蕩,顯得有些發虛。

沒人應。

雖然下意識以為我作妖。

但那種死一般的寂靜,讓他心裏莫名地咯噔了一下。

他披上那件起球的棉襖,趿拉著鞋往次臥走。

一邊走,一邊在心裏給自己打氣。

也許是老頭子睡沉了。

也許是又在憋著什麼壞,等著把早飯扣他頭上。

隻要人還在,怎麼作都行。

他推開了次臥的門。

那股子熟悉的、常年揮散不去的中藥味和尿騷味,淡了。

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寒意。

借著客廳透進來的微光。

大強看到了那張空蕩蕩的床。

被子被掀在一邊,露出光禿禿的褥子。

枕頭也是涼的。

“爸!”

這一聲,大強喊破了音。

睡在主臥的小雅被驚醒了。

“大清早的叫魂呢?還讓不讓人......”

抱怨聲戛然而止。

因為她看見大強像瘋了一樣,跪在地上摸索著什麼。

大強的手在抖。

他在摸地板。

從床沿,一直摸到門口。

木地板上,有一道道泛白的劃痕。

那是人的指甲,生生摳出來的印子。

還有幾處早已幹涸的血跡。

那是膝蓋和手肘磨破後留下的。

大強腦子裏“嗡”的一聲。

他想起了前幾天父親在床上那怪異的扭動。

那不是在發瘋。

那是在練習。

練習怎麼在他和大雅睡熟的時候,悄無聲息地爬出去。

“大強......爸呢?”

小雅披著衣服站在門口,臉色煞白。

大強沒理她。

他猛地衝向玄關。

防盜門虛掩著。

這就是冷風的源頭。

鞋櫃上的鑰匙包還在。

父親沒法走路,夠不到高處的鎖。

他是怎麼打開門的?

大強的目光落在了鞋櫃邊緣那幾個深深的指甲印上。

還有地上那一攤摔倒後留下的臟汙的痕跡。

他仿佛看見了一個癱瘓的老人。

為了不拖累兒女。

一次次摔倒,一次次爬起。

用盡這輩子最後的力氣,去夠那個通往死亡的門把手。

“爸啊!”

大強嘶吼著。

悔意湧上心頭。

他有機會攔住自己父親的。

可他沒有,他竟以為父親在作妖。

他早該想到。

自己父親這麼好的一個人。

怎麼會突然反常呢。

大強衝出了家門

樓道裏黑洞洞的。

感應燈壞了很久也沒修。

大強連滾帶爬地衝下樓梯。

每下一個台階,他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單元門口的雪地上。

積雪已經很厚了。

昨夜的那場大雪,掩蓋了世間所有的罪惡。

也掩蓋了一個癱瘓老人爬行的痕跡。

隻有那微微凹陷的一條雪道,若隱若現地通向遠方。

像是一條被大雪掩埋的傷疤。

大強順著那條痕跡狂奔。

他沒穿棉褲,風像刀子一樣割著他的腿。

但他感覺不到。

他滿腦子隻有沒有說出口的道歉。

還有父親那一滴滾燙的淚。

那是告別。

他為什麼就沒看出來那是告別!

痕跡在小區的花壇邊消失了。

那裏有一個長椅。

平日裏,大強背著父親下樓曬太陽時,就坐在這裏。

現在,長椅旁多了一個雪堆。

並不高,卻像一座墳。

大強在那雪堆前僵住了。

由於極度的恐懼,他的喉嚨裏發出了類似風箱破損的喘息聲。

他顫抖著伸出手。

輕輕撥開了那一層浮雪。

露出來的。

是一角洗得發白的灰色睡衣。

那是大強去年地攤上給買的,二十塊錢兩件。

再往下。

是父親那張青紫色的,已經結了冰霜的臉。

他的眼睛閉著。

嘴角甚至還掛著一絲詭異的微笑。

像是做了一個好夢。

又像是終於卸下了千斤重擔。

“爸......”

大強跪在雪地裏。

雙手捧起父親那顆早已冰透的頭顱。

想要用自己的體溫去捂熱他。

可是太冷了。

那種冷,是從骨髓裏透出來的。

無論大強怎麼搓揉,怎麼哈氣。

父親都像一尊冰雕,一動不動。

再也不會把滾燙的小米粥潑在他身上了。

再也不會罵他是廢物了。

再也不會拖累他了。

大強把頭埋在父親冰冷的胸口。

發出了一聲撕心裂肺的哀嚎。

那聲音穿透了漫天風雪。

驚醒了整個小區沉睡的清晨。

© 小說閱讀吧, 版權所有

天津每日趣閱網絡技術有限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