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帝麟真是心機深沉。
新婚之夜明明楚河漢界,拔刀相向,不日後在人前,卻能與她雙手交握上演伉儷情深,恩愛繾綣?
以致回娘家時父母弟兄都有點看傻眼了,端王這是鐵將軍過不了美人關,為桑家弱質纖纖的小女兒折了腰?
桑夫人最是心疼女兒,看帝麟扶著她手進門,長身玉立旁顯得嬌小玲瓏、柔弱可欺,中午用膳過後,便把人拉到房間裏。
“你現在已是端王府的新婦,娘也不跟你拐彎抹角了。聽嬤嬤說,大婚那夜你們動靜大得很,那王爺,他,他是不是……”
桑榆羞紅了臉,可背後原因不便明說,隻能連連擺手,“娘,沒有,不是,那夜,就,就那麼回事。”
桑夫人又從妝台的匣子裏拿出一盒藥膏,繼續說著母女之間的體己話,“這是娘特意尋了大夫開的,若是疼,塗上可以緩解。”
她迷糊了片刻,“塗……哪裏?”
“哎呀。”桑夫人忍不住拍拍她手背,垂眸示意她小腹以下的位置。
桑榆忽而恍然大悟,臉紅得像熟透的蘋果,一時欲哭無淚,“娘,你就沒有別的話跟女兒說嗎,這聽著,就怪羞人的。”
“都嫁人了,還有什麼不能跟娘說的。你快告訴娘,你現在還疼不疼?”
她實在耐不住性子,恨不能趕緊從這話題跳過,“不疼不疼,女兒舒服得很!”
這話倒聽得桑夫人有點臉熱了,“那便……極好。榆兒啊,娘可提醒你了,閨閣情趣甚是私密,以後可別再這麼沒羞沒臊的。”
她百口莫辯,“我哪有!女兒知羞得很!”
都怪那個死帝麟。
還讓她大點聲,最後叫得盡人皆知。
現在好了吧?不僅皇帝的耳目知道了,怕是桑府的下人們都在竊竊私語。
桑夫人看她雖換了個小婦人的發髻,這會腮幫子仍是氣鼓鼓的,仿佛還是從前稚氣十足的小女兒家,實在忍俊不禁,“是是是,我們家榆兒最是大方得體,定不會再那麼冒冒失失的。快跟娘說說,府上照顧得如何,他對你好不好?”
……
桑榆從母親房中走出,好不容易籲出一口大氣,便見桑洛站在長廊另一邊,看著園中水池,神情極是鬱鬱。
“兄長這是怎麼了?今日我回門,怎的像是不高興了?”
桑洛回頭看見妹妹,想起今日聽到下人口中議論的事,胸中湧上一股惡氣,“榆兒,若他帝麟敢欺負你,哥哥定不會放過他!”
今兒個是怎麼了,還沒完沒了了?
她隻能昧著良心又把剛對母親說過的話重複一遍,“哥哥,他待我挺好。”
桑洛並不信,拳頭握緊捶在桅杆上,“好?那些假仁假義,騙得過別人,怎麼騙得了哥哥?你跟為兄說實話,他是不是粗魯野蠻?我聽下人們說……”
桑榆忍不住扶額,“哥哥!停!打住!別聽下人們瞎說,他很溫柔!真的,不用擔心我!”
說罷,落荒而逃。
受不了了,她得趕緊找到那始作俑者,然後逃離這“是非之地”。
要再碰到爹爹,不知又要拉住她說點什麼。
……
她轉了一圈,總算在花園另一邊找到他。
他今日著一身水藍色丹青錦袍,上有山竹渲染,配以墨色暗紋腰帶,倒比穿大紅婚服的那夜少了肅殺冷冽,反添了幾分翩翩公子的溫潤如玉,叫人生出些許親近之感。
她見他低頭正和人說著話,眉宇之間竟是難得的溫和,便愈發好奇。
待走近幾步,才發現對話那人竟是十二歲的桑乾。
這小屁孩能跟他胡謅什麼?
“阿姐。”桑乾看見她,一臉興奮地正要開口,“我剛跟姐夫……”
身份尊卑有別,她忙截住弟弟的話,“乾兒,你得叫王爺,姐夫哪是隨便能叫的。”
卻聽那人道,“無妨。”
桑乾得了準許,便上前挽著桑榆的手,口若懸河,“阿姐,姐夫跟我說了些行軍打仗的事,那金人真是狡猾可惡……阿姐,原來這青龍偃月刀該這樣耍……阿姐,姐夫說以後有機會帶我去塞上看看……”
這一口一個姐夫,叫得還挺來勁。
她忍不住回頭看他。
是她的錯覺嗎?
怎麼覺著他今日竟難得沾了些人間煙火氣?
……
回府的馬車上。
說到做到,桑榆自上來後便坐得遠遠的,與他至少一臂之隔。
她隻顧掀開簾子看外麵的街景,他則閉目養神,一語不發。
半晌,端坐的人竟先打破了沉默,“你阿弟倒是有點少年俠氣。”
讓他想起了父母健在時的自己,也曾挽著爹爹的臂膀聽那沙場傳奇,幻想有一天也能仗劍走天涯。
桑榆聞言,收回投往窗外的視線,淡淡開口,“爹爹不會讓阿弟從軍的。”
他眸色微動,“為何?”
“他覺得帶兵打仗太危險,刀光劍影,血肉模糊,而且……”
本朝風氣,文官素來瞧不起武官,覺得他們粗鄙蠻橫,胸無文墨,加之前有軍閥割據、藩王內亂,便對武將握權愈加忌憚。
他輕笑一聲,似乎知道她欲言又止的內容,“男兒誌在四方,又豈止朝堂才能安身立命?若滿朝文武隻知咬文嚼字,指手畫腳,誰去戍邊,誰能築起那血肉長城,何談世人眼中的國泰民安?戰爭的殘酷,你們根本不懂。”
他自知說到情緒激動,方穩了穩心神,“罷了,與你說這些又有何用。”
她與他相識不過數日,他品性中的每一麵,於她而言都是初見。
而今日看到的,不是旁人口中的嗜血成性冷酷無情,而是赤血丹心有情有義,就鮮活地存在於她眼前。
她一時竟不知如何接話。
從小錦衣玉食,生活於爹娘弟兄的寵愛之中,她確實不知外麵世事多艱行路難,有人風餐露宿,有人食不果腹,有人於大漠孤煙望斷天涯,有人在血流成河中向死而生……
她忽然想起他的身世,好像就是在桑乾這個年紀,父母雙亡,痛失所愛。
所以今日在桑府,看她一家子圍坐和睦融洽,對他而言會不會是另一種傷痛?
不知為何,心裏有震撼,有觸動,更有同情,有惻隱,她眼眶竟似沾染了微微酸澀。
正恍惚著,馬車竟來了個急促轉彎,她毫無防備,整個人撞進了他懷裏。
他鼻尖撲進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跟這幾日夜裏她睡在身旁的氣息……一模一樣。
馬夫忙道,“對不住了,王爺王妃,剛衝出一莽撞小販,為躲避他讓馬兒受了驚。”
“走吧。”他並未怪罪,隻用手把她扶正,嘴裏不忘警告,“桑榆,坐好你的位置。別給我玩這些小把戲。”
會亂他的心。
也會動她的情。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