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吳郡曲阿有座白鶴山,山中鬆柏成林,雜以藤蔓、荊棘交錯的翠綠屏障,引得遷徙的白鶴來此棲息,得名白鶴山。
山下是平坦的瓜田,橫臥染滿白霜的枕瓜,在月色下泛出清冷幽光,與高台院落窗前映照的豆燈微光,遙遙相望。
廂房內的案頭上,擺放著針法細密的“長樂光明”“延年益壽、大益子孫”字樣的祥雲花卉絲織品。
伏案刺繡衣裳的徐汀樂感到視野模糊,原是燭火轉淡。她放下繡花針,撿起銀剪,行至牆角高腳木幾旁,剪掉青銅燭台的一截蠟芯,火光霍然跳動,指甲蓋大小的燭淚突然滴在手背,燙得她撒手摔落銀剪,噔噔退步至窗台前,將火辣辣的手掌伸出窗外,由得夜風吹涼。倚窗望去,一輪月暈渾似昆侖山的羊脂玉滿月懸掛於澄澈的深藍色蒼穹,清晰照見輪廓如梳著靈蛇髻的美人,垂首拜月祈福的白鶴山影。
月是故鄉明,徐汀樂本是吳郡豪族徐琨之女,若以輩分論,該是吳王孫權的表侄女。夫君陸尚離世,孫權即刻迎娶她,新婚夫婦的短暫歡愉,隨著新夫人步練師的出現而終止。吳王以她嫉妒心重為由,將其冷落在吳郡曲阿孫氏家族的鄉野之地。
“吳王,是汝辜負了吾錦瑟華年的真情!”徐汀樂咬牙切齒地恨恨低語。她不想步鬱鬱而終的謝夫人後塵。已到不惑之年,她愈發覺得造化弄人,冥冥中自有天定,半點不由人。
遷都建業後的吳王身旁,有寵愛的步練師、年輕貌美的琅琊、南陽兩位王夫人與謝姬、趙、袁夫人等新歡簇擁,唯獨她獨守吳郡曲阿瓜田。幸得有孝順的皇太子孫登惦念,她才不至於落得謝夫人的悲慘結局。她欣慰地望望天,月光變得明媚皎潔起來,侍女紅姑的細語聲飄落耳內:“徐夫人,該安寢了。”
手背燙傷的地方平複了疼痛,她伸展酸麻的雙臂,轉頭瞟了瞟掀簾進來的紅姑。雞皮鶴發的她撿起銀剪,立在攤開的泛黃錦被的睡榻前,背明顯有些駝了。徐汀樂於心不忍,說:“紅姑,等太子送來新的奴婢,汝就告老還鄉去。”
紅姑顫巍巍地跪下身,揉著人老珠黃的渾濁雙目,扯著她裙裾哀求,“徐夫人,奴婢早無家可歸了,容奴婢再侍候夫人些時日……”
徐汀樂定定望向睡榻上褪色的花錦被,念及自身已是美人遲暮,容色衰敗,不免生起同病相憐之感來,強笑著扶她起來:“哄汝的玩笑話呢,還當真了?”
紅姑這才破涕為笑,攤開錦被,攙扶徐汀樂躺上睡榻:“徐夫人,奴婢晨起見籬笆牆後的大槐樹有喜鵲在歡叫,看來夫人會有喜事降臨呢。”
“喜事?”徐汀樂心一沉,盯著紅姑似幹皺核桃的臉皮,能有甚喜事?除非是太子登門探視。就算他孝心可鑒,可人遠在千裏迢迢的武昌呢。
紅姑放下羅帳,抱著被褥在地麵打好地鋪。起身吹滅蠟燭,室內暗黑,窗邊的月色灑進來,漏出半地清輝。徐汀樂打著哈欠:“快睡囉。半截身子入土的老人,喜從何來?”說完,迷迷糊糊合上眼。
紅姑有氣無力的話音像牆洞的老鼠在吱吱叫:“夫人有太子呢,興許,這喜事是落到太子頭上呢。”她突地拍起手掌,空洞的掌聲驚醒徐汀樂:“會不會是冊封夫人為皇後?”
徐汀樂喜得屏住呼吸,冊封皇後是她活下去的唯一盼頭,日思夜想的執念啊。她強壓住內心的驚濤駭浪,不留痕跡地側身麵向窗外沉思。
月影如粒粒白鹽,投射在窗欞的梅花格,形同她對皇後尊位的寸寸相思。她當然嫉妒吳王寵愛別的夫人,不,不僅僅是嫉妒,她恨奪走她所愛的夫人們!她日夜祈求吳王會看在她是皇太子養母的情分上,封她為皇後——若皇後的權勢在手,既能庇佑並延續徐氏族人的富貴與榮耀,還能鏟除她怨恨的夫人們,為謝夫人複仇。奈何天不遂人願啊,她終究是不得勢的失意人,形如熟讀兵書也枉然的書生。
次日辰時,坐在銅鏡前的徐汀樂,正煩躁地以指肚壓住跳動不停的左眼皮,紅姑尖銳的聲音闖進耳內。
“徐夫人,喜從天降!喜從天降!”
徐汀樂起身跑至窗邊,俯頭看去,短褐麻裙的紅姑站在晾曬的紅花錦被下行禮,太子孫登騎馬踏進青竹編織的籬笆柴門。他從黃驃馬翻滾下地,邊撲打紅邊黑地兒長綢袍,邊邁步上樓來,口裏高呼,母親,子高來拜見你了。
徐汀樂忙慌慌走到銅鏡前審視妝容,再理順留仙裙擺的褶皺,紅姑領著提滿桶清水的壯實女奴隨後跟上來:“徐夫人,奴婢就說嘛,喜鵲不會亂叫,天大的喜事不是上門來了?”
徐汀樂撇開她,趕到樓梯口迎接孫登,喜極而泣:“子高吾兒!”
然後,她便哽咽著說不出話來。
孫登脫下頭冠,牽著她坐上胡床,埋頭伏至她雙膝間,嗚嗚哭泣:“母親,子高不孝,不能陪伴母親左右朝夕問候。”
徐汀樂見孫登身形消瘦,嘴唇幹裂脫皮,定是風餐露宿趕路所致,聽他話語,似有難言之隱,一麵心痛地摩挲他單薄的後背,一麵忍淚支走紅姑。
“快去殺隻雞,燉鍋枕瓜,切條熏魚,端斛葡萄美酒,配上那對西域的白玉杯,整一桌酒菜來。”
紅姑退下後,孫登走到案前,拿起完工的刺繡品欣賞,讚歎徐夫人的巧思後,又勸她不必過於操勞,說是舊年縫製的衣裳足夠他穿了。
徐汀樂揉揉澀眼,打趣道:“後宮趙夫人手巧,能繡山川地勢軍陣圖,子高可不要嫌棄母親的粗工濫製就是了。”
“母親淨說笑。兒臣的中衣、膝褲、袍,皆為母親的嘔心瀝血之作。”孫登掀開衣袍,露出貼身穿的麻衣。
徐汀樂一怔,太子竟內穿孝衣,頓感大事不妙:“子高,你父皇龍體還好?”
“母親,父皇無恙。是建昌侯子智猝然暴斃。”孫登麵色陰鬱,舉袖揉揉淚眼。
“子智尚年輕,怎會遭此生死劫?”徐汀樂大感不祥。
“是啊,兒臣也無法相信。坊間傳聞甚囂塵上,言建昌侯死得蹊蹺,不是病亡,是巫人的短壽詛咒作祟。”
徐汀樂頓覺心驚肉跳,想起刀光劍影的血腥往事,驚惶地拉住孫登厚實軟綿的手,悲傷訴說:“人與人的命運,真是天壤之別。子智弱冠之年倉促離世,可你父皇剛及弱冠,就做出了處死會稽郡名士盛憲,為孫策、孫翊、孫河報仇的大事。人道三國鼎立,奸詐梟雄是曹阿瞞,劉備大耳蠱人心,你父皇殺伐無情的決斷並不在這二人之下。”
“父皇不顧‘殺賢’惡名,背負罵名。”孫登的麵部肌肉抽搐,大有往事不堪回首之意。
“哼,士族門閥,順我者昌逆我者亡。你父皇是圖謀霸業的王者,豈會顧及‘激濁揚清’的名士們的口舌之爭?”
樓下沸騰著人間煙火的熱鬧景象,紅姑正指揮奴婢們捉雞、燒火、切肉、洗碗。昔日靜寂無人的瓜田因為貴客來訪成為歡騰之地。徐汀樂難得享受這樣歡快的氛圍。也許是離得遠的緣故,她認為自己比起宮內的其他夫人們更能看透吳王本性。
“母親是因為父皇冷落你,讓你長居龍興之地,才會出言冒犯父皇嗎?”孫登霍然起身,甩開她的手,以質疑的目光責問道。
徐汀樂苦笑無語。是,這裏確實是他們孫氏家族的龍興之地,可也是她等死的墳墓!她恨吳王孫權,給予她希望又毀滅她希望的惡魔!樓下動靜漸漸消停,看左右無人,她挨身到孫登旁,以不無擔憂的語氣如實道來:“子高,你不懷疑子智是被那些嫉恨吳王的門客所刺殺的?”
“不可能!”孫登如遭黃蜂蜇,紅潤的麵容陡然成青白色。
“有何不可能?討虜將軍孫策不就是被許貢門客刺殺的?五行無常勝,四時無常位,日有短長,月有死生。”徐汀樂步步逼近。她早已飽經滄桑,深知人心險惡,世態炎涼,沒有不可能的善,隻有想不到的惡。
想當初,討虜大將軍孫策以袁術之令,衝進江東地界,不聽命於他的豪族不是慘遭滅族就是逃匿遠方,借此毒辣、殘暴手段降服人心。就連夫家吳郡陸氏的後裔陸遜也投靠孫權,成為上大將軍——再深仇大恨的家族恩怨,在個人的存活麵前,都輕如鴻毛一般了。
微風吹來孫登身上的汗酸味,徐汀樂回過神來,走到盛滿清水的木桶前,拿起搭在提桶上的麵巾遞給他,等他擦淨臉後,才淡淡問道:“他答應冊封皇後人選了?”
孫登聞言,手握的麵巾掉落在地,他神色不自然地蹲身撿起麵巾,在手心搓揉,避開話題:“曲阿的氣溫竟酷熱難耐啊。”
徐汀樂的心像從險峰墜落深淵的石頭,疾速滾落下沉。樓下膳房的奴婢手起刀落砍瓜的哢嚓哢嚓聲直衝耳膜,震得她頭暈眼花。她挪動雙腿,吃力地靠近胡床,偏身挨坐,回想起老巫翻著白眼的冷麵斷言:“夫人占卜的卦象,是水中花鏡中月,癡心妄想,作不得數。”
她苟延殘喘地掙紮著要擺脫老巫對她命運的讖言。既然自己得不到,別的人也妄想得到。
“子高,皇後人選,他是意屬步練師吧?母親想鋌而走險,以厭勝術……”惡毒的念頭一閃而過,徐汀樂欲言又止。
“不,母親,那會要兒臣性命……”孫登慌忙衝過來,趴在她膝上,像個孩童般大哭。
徐汀樂痛苦地低下頭,臉挨在他頭頂,下巴磨蹭他的硬發,感受錐刺的痛楚,不禁淚如雨下。子高於她的孝心,成為置她於死地的枷鎖。
“母親,人生世間,如輕塵棲弱草耳,萬不可走謝夫人老路。”
徐汀樂聽出太子孫登言辭背後的怯弱之意——他繼承了生母膽怯的卑賤本性。她失望地抬起臉,明白豎子不可同謀,笑得甚是酸澀:“是啊,謝夫人是前車之鑒。”
“母親,子高不孝!子高無能啊!”孫登羞慚地跪地不起。
樓下響起手起刀落的剁瓜聲,徐汀樂心意堅定,她深知不是孫登不孝,而是他無能——皇權在握的人是正值年富力強的吳王孫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