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麗日熔金麗日熔金
杜安隱

第十六章 幾曾著眼看侯王

孫權的箭瞄準窩在銀杏樹杈的胖白羆。這畜生扭動黑白花色的圓屁股,“哢嚓哢嚓”啃著紫竹的嫩竹葉。

白羆是極少現身的神物。射殺還是不射殺?他猶疑著縮了縮頭,突覺額頭發冷,銀杏樹上的白羆也似聽到風聲,溜下樹來,一頭拱進低矮的灌木叢。孫權忙將箭移向白羆屁股,正待射去,前方飄來一團裹挾腥臭陰風的黃霧,在參天古樹和碗口粗的古藤交錯的蔭翳上空翻騰。這不會是傳聞中能使人致幻而死的南蠻瘴氣?孫權手中弓箭墮地,他忙以袖遮麵,背靠樹皮暴突的樟樹身,暗自後悔輕信兄長孫策的慫恿。

兄長孫策以徒手捕虎為樂,吳太夫人多次警告,兄長不以為然,定要會獵於丹徒之西山。

風中傳來兄長孫策的叫喊:“仲謀,快跑!”他一個激靈,抓起弓箭,尋聲望去,騎在斑紋絢麗似錦的老虎背上的孫策從漫天枯黃落葉的迷霧裏衝出來!但見他單臂環抱虎頸,手執長槍笑對他,好似平日馴烈馬那般灑脫自如。

孫權忍不住擊掌笑曰:“兄長‘小霸王’的美譽,絕非浪得虛名!”孫策哈哈大笑著如一道霹靂閃電,從他身旁飛馳而過,消失在翠波蕩漾的紫竹林海。

孫權跑步追上去,在茂密的修竹茂林前躑躅不前,父親孫堅就是在峴山竹林,被江夏太守黃祖部將發射暗箭身亡的……

腥風散去,密林如死氣沉沉的幽穀,陰森恐怖。他感到一種從未有過的後怕,正欲轉身,眼前跌落一團黑影,手提長槍的長兄孫策從天而降,他額頭的瘡口湧出汩汩熱血,染紅整張臉,看上去似殺人如麻的劊子手。

“仲謀,殺盡那些江東豪族,替為兄報仇!”長兄孫策一貫性急,他齜牙咧嘴衝自己咆哮。

“長兄,許貢門客早已被斬成肉醬了!”孫權哭喊著張開雙臂撲上去,卻撲了個空。

“不,不是成為白骨的他們,是那些活著尚不肯聽命的江東士族。”孫策的身影被風吹散,唯留他中氣不足的呐喊聲,在他腦海回旋。

江東士族?不是都被他鏟除幹淨了嗎?孫權茫然四顧,霍然翻身坐起,原是南柯一夢。他赤足下地,站在瑣窗前思索夢裏孫策的話意。此時,雞鳴五更,東方現出魚肚白,疲乏像偷襲的利劍刺中他,孫權滑身進胡床,想再休憩會兒。

大門突地被人奮力撞開,孫權睜開眼,是夫人步練師的侍女梅香。她發髻釵環散亂,額頭雙頰均有撕裂的血口,慌裏慌張跪地磕頭不息:“陛下,快去勸勸步夫人。晨起後,夫人渾似被鬼魂附體,好端端正梳妝,就變臉要拿刀殺人……”

孫權聽得汗毛倒豎,昨夜的夢境真不是空穴來風?他張嘴直呼兄長孫策的名號,憤然下令:“伯符,快令人把這胡言亂語的賤婢拖出去棒打二十板!”

跨門進來的是孔武有力的侍衛雄侯,垂首按劍鞘的他語帶淒楚:“陛下,討逆將軍早身亡了啊。”

孫權愣了片刻,是老糊塗,還是思念成疾了?他歎口氣,見梅香隻是哭道:“若陛下不去阻擋,恐怕步夫人會傷害自己啊。”

孫權忙令她前頭帶路,又要雄侯速到全將軍府,請大虎孫魯班進宮。他剛拐進步練師殿前的庭院時,一把明晃晃的短刀朝他飛來!虧得他偏頭躲過,抬眼便見麵色烏青的步夫人裹著小綾紋絳地錦棉衣,黑發淩亂披散於前胸後背,狀若女巫。見沒刺中他,她隨手擒住挺立牆角的一杆長槍,忽而戳向前邊奴婢的頭,忽而戳中身後奴婢的肩,見誰戳誰,發癲癡狂,渾然似換了個人!

孫權趁其不備,猛地抱緊她腰,仰頭衝著抱頭鼠竄的奴婢們怒喝:“膽小鼠輩,還不搶走兵器?”步練師在他懷裏使勁掙脫,發狂般不停亂叫:“殺了你們!”

梅香出其不意奪走長槍,孫權反手扛起嗷嗷亂叫的步練師,登階進室,入眼便是鴛衾,西域白疊布,散亂一地,無處立足。

孫權用腳踢開白疊布,把步練師放在睡榻,摁住她手腳,令尾隨而來的梅香挑四位力氣大的奴婢,以鴛衾捆住夫人,暫時製服她。

躺在鴛衾內的步練師,須臾間,便發出輕微的鼾聲。孫權這才放心坐下,雙臂搭在膝間,徐緩吐氣納息。

梅香領著奴婢們清掃遍地狼藉,孫權凝視房簷下綠蔭覆蓋的槐樹的樹冠,揣測步練師突發的瘋魔症狀該不會是後宮哪位夫人在作妖施法?

窗外,大虎孫魯班的身影從垂花門前閃現出來,她心急如焚地跑到近前:“父皇,母親可是中邪了?”看她雙目噙淚的傷心樣,孫權捉住她手,安撫道:“無恙!你母親福澤深厚,上蒼自會庇佑她無恙。”

話雖如此,他心中也沒底,隻得先行一步是一步。眼尾掃見立定門旁的雄侯與一位翠色長裙的女子低聲交談的側影,孫權想起太子孫登已幾日不曾來請安了。

“雄侯,太子呢?”

“回稟陛下,太子到曲阿祭祖,該是在返回的途中了。”

“又去曲阿祭祖?太子還在玩明修棧道,暗度陳倉的把戲。明麵孝順養母徐氏,暗中不就想籠絡徐氏望族?”大虎聞言,勃然動怒。

孫權雖不滿太子孫登經常擅自出宮,但念及他是去盡孝道,不予計較。他突感頭疼欲裂,應是昨夜的夢境擾得他心緒不寧有關。他撐住前額,要雄侯快斟壺酒來止痛。

大虎搖晃他的臂膀,話音急切:“父皇,快召宮內的巫醫,要不張榜告示尋求民間高人?”

孫權擺擺手。宮中的幾位巫醫,皆是太子孫登舉薦,步夫人常抱怨是些濫竽充數的庸醫,雖無確證,眼下她這光景,還是另請高明穩妥。

“步夫人這病,恐得神醫華佗才能治好,隻是他生性散漫自由,人又不在江東。”梅香端來飄散乳香的豆粥,插話道。

大虎起身尋到銅鏡旁的胡床,蹺腿坐上去:“華佗?遠水解不了近渴。”她忽而探頭向外高呼:“白秋水,你不誇口是華佗的醫徒?”

一位穿著碧綠衫裙的女子低頭進來,分別向孫權和大虎行跪拜禮。孫權並不在意,雄侯高舉放了酒壺和酒盞的托盤,躬身擺好在食案上。他吞了吞口水,拎起酒壺一氣喝完,清冽的甘泉,洗淨充塞胸腔的煩惱,平息肉體的疼痛。孫權快意地放下空酒壺,雄侯重新斟滿酒,他接過酒壺,淺斟慢飲,隨意瞄向那名為白秋水的侍女,頓覺驚為天人——她怎麼會有一張與大虎幾乎能以假亂真的麵孔!造化弄人啊,孫權錯愕地自言自語:“世間怎麼有如此相像的兩人?”她不會與被長兄孫策斬殺的道士於吉一樣會用妖術吧?孫權手一鬆,酒壺應聲落地,酒香溢滿室。

“父皇,女兒也感到納悶兒,身份卑賤的奴婢怎能與女兒長得相似?虧得她粗通醫術,有些許用。”大虎滿不在乎地咧咧嘴,以她慣有的虛張聲勢的口吻,喝令白秋水趕快診治病情。

知女莫若父,孫權明白女兒的心思,大虎嫉恨這奴婢的美麗容顏。天下之大無奇不有,小女兒小虎偏偏不像自家人。

白秋水並無半點兒奴婢的媚態。她神色自若地環顧四周,目光落向院內的那株古槐樹斜刺伸出的枝條,跪在酒水濺濕的地麵,聲音如夜鶯婉轉。

“陛下,全公主,夫人這病,或許是惹怒了附體古槐樹的樹精。”

“樹精?”孫權半信半疑。梅香正蹲身撿起青瓷碎片,抬頭望了望睡榻上沉睡不醒的步夫人,咬住下唇,似有難言之隱。

“你這賤婢,人命關天的大事,還不從實招來?”大虎急得朝她臉吐了一口唾沫,憤然怒罵。

孫權正欲發話,院外傳來紛至遝來的腳步聲與鬧哄哄的啼哭聲。侍衛雄侯飛奔出門查看,回身拜曰:“陛下,是琅琊王夫人、謝姬、袁夫人、趙夫人。”

大虎的利嘴從不饒人,她皺起遠山黛眉,厲聲高喝,故意說給她們聽:“又來一群貓哭耗子的害人精。父皇,還不令她們退下,免得母親醒來見到心煩。”

院外嘰嘰喳喳的鶯聲燕語戛然而止,大約是四位夫人知趣地離去了。孫權欣慰地拊掌大笑,大虎雖是女兒身,火暴性急似長兄孫策,果決膽大與自己不相上下,頗有當年吳太夫人的風範。

孫權笑罷,對雄侯下令:“守住院門,閑雜人等無令不得入。”

“若是太子呢?”雄侯小心翼翼地把重新灌滿的青瓷酒壺遞給他。

“瞎眼的鼠輩,太子豈能是閑雜人等?”孫權佯裝發怒。雄侯掩嘴在他耳根下私語:“臣看來,陛下寵愛全公主更勝一籌咧。”

孫權摩挲滑如凝脂的壺身,呲溜啜飲壺中酒,並不言語。太子孫登什麼都好,唯有一樣——他執念太深,總想逼迫自己冊封遠在曲阿長居的徐氏為後。

孫登骨子裏深藏“幾曾著眼看侯王”的傲氣,以為僅憑太子之位,就能隨心所欲、無法無天?子高,汝尚年輕啊,不知世情險惡。為父想冊封寵愛的女人步練師為後尚且不能如意,況且是根基不穩的你呢?

他望向大虎。倘若大虎是男兒身,他會力排眾議改封他為太子,夫人步練師理所當然冊封為後,奈何事事難兩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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