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嘉禾元年(公元232年)的早春,建業城外的河邊,落日噴射的金光從橘紅混合煙灰色的晚霞中漸次墜落,跌進碧波蕩漾的水麵,化為點點碎金,沉進河底。
孫登站在河岸,遙望在風中整齊劃一地晃動毛茸茸腦袋的狗尾巴草,如同毛發青翠的大鵬展開翅膀,將地平線內的萬物收納囊中。他傷感地撫弄袖袍刺繡的吐綬鳥暗紋,無端思念起遠在吳郡曲阿的養母徐夫人,年邁且孤零零的她,恐怕已容色憔悴形同暮色殘陽。
“嗒嗒”的蹄聲引得孫登側目而視,瘦猴似的孫左牽著他的坐騎黃驃馬走過來,手執馬鞭指向落日,催促道:“太子,再不走,城門可就得關閉囉。”
一隻歸巢的烏雀倏地掃過他的麵頰,迅疾無比而又悄無聲息。孫登望了望瞬息黯淡的雲彩,不是每個春天都會孕育萬物複蘇——他的從弟,駐守半州的鎮軍大將軍建昌侯孫慮驟然去世,時年二十歲,尚未婚配、延綿後嗣咧。
“子智,你為何英年早逝?”他悲傷地揉揉眼角,朝向湖對岸的遠山黛影長嘯數聲,彎腰蹲身於狗尾巴草叢間,掩麵低聲啜泣。他和孫慮同病相憐,兩人的生母均為地位卑微的奴婢,他比孫慮運氣稍好,被立為皇太子。每逢深夜,孤苦無依的失落感,吞噬他脆弱的靈魂。他渴望將養母徐夫人冊封為皇後,以此報答養育之恩,籠絡江東豪族,鞏固自己的太子之位。但剛愎自用的父皇的皇後人選是他寵愛的女人步練師,而非徐夫人。
步練師!狗尾巴草調皮地摩擦他麵頰,他討厭這樣癢酥酥的快感,拿手攏住狗尾巴草,拽在掌心連根拔起!泥土的腥味在他鼻端彌漫,潛藏於心的怒火逐漸爆發。
“孫左,吾不回城了,就此將就過夜。”
“好嘞!我去林中捕捉肥兔、野雞。”孫左丟掉馬鞭,拔出腰間佩刀,鑽進草叢後麵的密林中。
天色逐漸暗沉,孫登踏平腳下一圈狗尾巴草,頭枕雙臂仰躺上去。一朵淡紫色的牽牛花斜地裏冒出來,受驚的螞蚱跳走了,飛來隻綠頭蜻蜓,趴在嫩綠的藤蔓上一動不動。他定睛四顧,原來這窪地的狗尾巴草已被多株菟絲子、牽牛花這些藤蔓植物所纏繞。
自然界的弱小生物都要相互依附生存,蒼茫大地的渺小人類亦然。孫登閉眼沉睡,泥土中的蟲鳴活躍起來,隱隱有狼嗥。此地並非隴西荒漠,怎會有狼?他睜開眼,幽藍夜空,閃現諸多星辰,最耀目的那一顆泛著瑩瑩綠光,如同漸漸放大的狼眼,乖戾地注視著他。孫登一個激靈,好似大虎孫魯班的鳳目!他睜眼看到夜色昏暗的河對岸是螢火蟲般的點點燈火,身後是孫左劈斷樹杈的“哢嚓哢嚓”聲響,黃驃馬半臥腳下,馬頭支棱著,充滿野性的雙眼望著他。
“孫左!”孫登坐起身,與馬對視,恰似和黑暗中瞪視他的孫魯班對峙。那是個不好惹的女人。雖為同父兄妹,他很是懼怕她——生了副千嬌百媚的皮囊,內心則是凡事皆想染指逞強的梟雄。
鬆脂燃燒的芳香味在背後飄散,孫登回轉身,高舉火把的孫左腋下夾幹柴,胸前掛了兩隻野雞和三隻鳥雀,興衝衝地跑來。
“太子,安心等候美味佳肴便是了。”孫左是位貪食的家夥,最喜動手烹製些野食。
孫登毫無胃口,想起全公主和步練師母女寸步不離父皇左右,他猶豫起來,心煩意亂地摘下一朵牽牛花,揉捏它稚嫩的花瓣,嘟囔道:“是趁天黑回城還是留宿野地?”
“太子,回城吃閉門羹嗎?既是訪友,自然要大醉不歸。”孫左忙活著堆柴生火,麻利地把未剃毛的野雞、鵪鶉埋進火堆,又鑽進草間尋找野菜調味。
濃煙冒起來,孫登步履倉促地躲避隨風吹來的嗆鼻煙味。此番借口出城訪友,就為排遣心中愁悶。
“人唯盡心以忠於君,竭誠以孝於親。兒臣鬥膽問父皇,母親獨居曲阿多年,皇後之位懸空數載,父皇為何就不肯冊封她為後呢?”
孫權握住垂至胸前的一綹紫髯,緊繃著臉質問他:“太子明知朕心所屬後位非步夫人,太子為何與群臣沆瀣一氣反對呢?”
孫登頓時啞口無言,父子各自有理,各不相讓,正僵持不下,孫魯班突然從裏間走出來,笑得明媚如春花:“哎喲,父皇何不成全太子母慈子孝的拳拳忠心呢?”
“哼!他是當得母慈子孝的虛名。”
“是喔,太子怎不順從父皇心意,博取父慈子孝的虛名呢?對了,是太子有不可告人的私心,明麵以盡孝道,暗地是為徐氏謀取母家權勢,鞏固東宮之位的把戲吧!”
眼見他父女二人一唱一和,孫登絕望地意識到他的無能為力。他為母親徐氏冊封為皇後的孝心,竟被孫魯班曲解成打壓他的借口。他不禁既恨且羞,如喪家之犬,倉皇拜別而去。
一輪玄月當空升起,孫登倒背雙手,沿著河岸賞月。他曾天真地以為他才是父皇最器重的兒子,可他對皇弟孫和同樣寵溺;當建昌侯離世後,父皇如遭重錘的悲慟,他方才醒悟:其實,自己連建昌侯都不如。
“上蒼待朕的兒子太不公,子智才剛過弱冠之年啊……”身形憔悴的父皇孫權坐在青瑣門後,背對著以孫登為首的眾位皇子頓足捶胸悲號不已。
“父皇……”孫登的淚水模糊了雙眼,他跪爬上前,想要勸阻父皇。孫權轉過身,張開雙臂,孫登忙迎上前,不想,父皇目不斜視,徑直走到琅琊王夫人麵前,抱起年幼的孫和,摟在懷裏號啕大哭。
孫登撲了個空,神色尷尬地假裝舉起衣袖擦淚,謝姬突然躥身起來,嬌聲哭訴:“陛下,請保重龍體呀。”順勢把她的兒子孫霸也推向孫權懷裏。
孫登見狀,想起孫和、孫霸都有母親庇佑,而自己則是孤家寡人,生母不知是誰,養母遠在一方,不由得放聲大哭,不是為建昌侯孫慮的死亡,而是哭自己的命運淒慘。跪在殿外的群臣也跟著失聲痛哭,頃刻間,寢殿內外哭聲震天。
正哭得起勁,雙肩被人用力晃動,孫登回身一看,是目光呆滯的父皇正直視他,啞聲追問道:“子高,莫非孫氏家族的後輩,真逃不過短命的詛咒?”
孫登盯著父皇布滿血絲的慘淡雙目,內心五味雜陳,父皇真的蒼老了。正欲答話,就見神色肅穆的上大將軍、右都護陸遜從寢殿的拐角處踅出來:“太子,陛下連日來,膳食大減……”
孫登更覺心痛,三足鼎立,魏國和蜀國虎視眈眈,江東大業未定,父皇不該如此消沉。何況,從弟孫慮早逝,不是還有自己、孫和、孫霸、孫休、孫奮?他強打起精神,斟酌詞句,向孫權諫言:“慮寢疾不起,此乃命也。方今朔土未一,四海喁喁,天戴陛下,而以下流之念,減損太官肴饌,過於禮製,臣竊憂惶。”
孫權鬆開揪住他肩膀的手,雙目空洞地在室內走來走去,行如瘋癲之人,喃喃自語:“上蒼,快還我的子智來!”
孫登見父皇並不為他的諫言所打動,強忍滿腔悲憤,掃視非他同類的琅琊夫人、謝姬、孫和、孫霸,再轉向上大將軍陸遜求助:“伯言,如何是好?”
陸遜沉默良久,方才歎息道:“太子,此乃家事,還得請步夫人來。陛下素來對夫人言聽計從……”
孫登一愣,還是陸遜看得明白!父皇能為一女子言聽計從,卻不肯聽從親生兒子的諫言,算什麼賢明君王?他很不情願地傳令恭請步夫人後,心灰意冷地揮手示意陸遜及跪在殿外的大臣們全都退下。伯言說得對,這是家事。
步夫人偕同全公主來了,還將兩位深居簡出的袁夫人、徐夫人一並招來——莫非是在向他示威?孫登本意不願大張旗鼓,不過是勸慰父皇從喪子的悲痛中早日走出來,統管朝政事務要緊。
孫權見到淡妝素裹的步夫人,頓時換了個人,一掃愁雲慘淡,緊摟步夫人,坐在青瑣門下,竊竊私語。
孫登見兩人卿卿我我的場景,這一刻,他看清了親情的真實麵目。在父皇的有生之年,他的養母徐夫人不可能成為皇後,絕望夾雜著悲憤的痛苦,折磨得他一刻也待不住了,隻想逃離此地。
全公主懷抱一尊青釉鬥鴨欄的瓷器,攔住去路,她殷紅如血的菱形嘴角抿出不可一世的怪笑:“太子失職啊……”
麵對她雖是帶著玩笑意味的責問,孫登竭力克製對她的厭惡之情,強裝笑臉,敷衍道:“怨子高愚鈍,不及公主聰慧。”
“太子飽讀詩書,還說這些假惺惺的話,終歸是少了些英雄氣。”全公主並不理會他的難堪,不顧尊上的忌諱,將他數落一通後,跪身在孫權和步夫人膝前,歡笑著撒嬌:“父皇,你可是強大的王者,別哭哭啼啼如婦人。”
“大虎天生一副直腸子,直來直去,也不怕得罪人?”步練師嘴上責備,眉眼間難掩對全公主的溺愛之情。
全公主轉過頭,飛揚起眼白多過黑眼珠的鳳眼,桀驁不馴地藐視著孫登與其餘的夫人們:“母親,大虎可是要成為與英雄抗衡的巾幗豪傑。”
孫登打個冷戰,暗想這女人是想翻天了?孫權恢複起威嚴的帝王語氣:“大虎,你懷抱何瓷器?”
“父皇,子智生前不是愛鬥鴨嗎?大虎便遂了他心願,找了能工巧匠連夜趕出來陪葬品。”全公主換了張悲切的麵孔,抽泣著回道。
孫權麵上的笑容逐漸凝固,目光凶狠地注視全場,嘶啞的音量壓得孫登喘不過氣來。
“還是當姐姐的懂得疼愛子智。子高,你怎麼就沒想到?你們這幫婦人,怎麼就沒想到?”
琅琊王夫人、謝姬、袁夫人、徐夫人見孫權龍顏震怒,呼啦啦圍攏過來,匍匐在孫權腳下,靜默無語。
“爾等退下,朕要靜一靜。大虎和夫人留下。”孫權帶著怒意低吼,拉著步練師的手不放。
恨得牙癢癢的孫登急於逃離這群狼環伺之地,前腳才跨出殿門,就聽見全公主喝住那幫夫人,狐假虎威地訓示道:“天底下善妒的女人沒幾個好下場!汝南袁氏兄弟袁術、袁紹的妻妾,這些酷妒的毒婦,幾人是好下場?”
他壯膽回望,全公主笑吟吟地手扶飛天發髻,神態好不嫵媚:“袁夫人,汝認為吾是惡毒的婦人?比起那幫絞殺馮夫人的後宮毒婦,大虎差得遠咧。”
孫登直覺後脊梁發涼,全公主真是在訓斥後宮夫人們?還是指桑罵槐?養母徐夫人就是父皇以她善妒為由冷落在曲阿的。
“皇太子,吃雞啦。”孫左拿佩刀挑起一隻烤得黑乎乎的野雞遞給他,孫登聞見燒焦雞毛的臭味,嫌棄地要推開,孫左又擋回去。
兩人正相互推讓,半空突地射來支冷箭,不偏不倚穿過野雞的脖頸,驚得孫登立馬撲倒在地,滾向草叢中。
孫左抓起中箭的黑雞,扯出箭鏃,失聲怒呼:“誰敢刺殺皇太子?”
“誰不敢刺殺皇太子?”孫登冷哼著接過箭鏃,仔細查看,這是很普通的箭鏃,分不清從何方射來。他想起死因不明的建昌侯孫慮,下一個會不會是自己?星空下的夜色,萬物靜默如謎,充滿風聲鶴唳的驚悚氣息。
孫登的心跳加速,如倉皇逃命的野兔在林中亂竄。他慌忙跨上黃驃馬,令孫左掉轉馬頭,回吳郡曲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