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麗日熔金麗日熔金
杜安隱

第十三章 食夢神獸宛奇

孫魯班側坐樓上的瑣窗前,沒精打采地掃視竹木叢蔚的後院。烏黑房簷露出書房緊閉的半扇棕黃木門,台階兩旁的石柱站著兩匹憨態可掬的神獸天馬,庭院的院牆是一溜兒碎石泥糊的矮牆。牆外一片雜果園,石榴樹的枝頭戳進牆內,葫蘆交錯著開黃花的南瓜秧,爬上門扇高的竹籬笆。侍女阿桃臂挎提籃,彎腰采摘南瓜葉。

“阿桃,采南瓜葉做甚?”阿桃笑嘻嘻地叉手稟報,“回全公主,秋水要奴婢采南瓜葉蒸新麥野菜饃咧。”

孫魯班懶洋洋地摸弄腹部絲滑麵料的赤紅石榴纏枝紋理的花樣,想象著即將出生的胎兒像自己多些還是像夫君全琮更甚。全琮的兒子們都已成人,皆是他休掉的正室所生。拜見她時,個個噤若寒蟬的怯弱樣,孫魯班不免暗自得意:有父皇撐腰,她就是將軍府的女王,誰敢不畏懼她?

唯獨白秋水那賤奴!她想起來就恨。新婚不久,她臨時起意到書房去探視全琮,房內不見他,但見一位背影窈窕的女子正俯身擦拭屏風。孫魯班看她眼生,侍女阿桃在旁說,她是全府書房的女婢白秋水,粗通文墨,略懂醫術。

孫魯班盯視她曼妙的背影,直覺這女奴與全琮定有男女之情,甚是不滿,悶悶問道:“將軍人呢?”

“大虎,子璜在內室整理書冊呢。”隔著屏風,孫魯班都能聽出全琮的聲音透出做賊心虛的慌亂。分明剛才是在行雲雨之事!孫魯班猜測,心中的妒火“嘭”地點燃,她上前抬腿踹向白秋水的後背!

“啊!”白秋水猝不及防重重跌倒在屏風下!聽她痛苦的尖叫,孫魯班心中生起一絲隱隱的快意。

“大虎!她,她如何惹怒你了?”身穿簇新朱袍的全琮從內室衝出來,立在孫魯班麵前,像是做錯事的孩子,不知所措地搓手問道。

孫魯班看他麵色潮紅,更堅定自己的猜想,自己有孕在身,他就這麼猴急,膽敢在她眼皮底下行這肮臟的苟且之事?

“自然是那個賤奴得罪了本公主。”孫魯班一手搭在微微隆起的腹部,一手指向伏地嚶嚶哭泣的白秋水。

全琮低頭走過去,伸手想要拉起她:“白秋水,還不過來拜見全公主?”

“不準碰她!你不過來陪我?”孫魯班發瘋一般怒吼道。全琮乖乖聽令,縮回手,抄手進袖籠,走向她身旁。

白秋水止住哭泣,鬢發散亂地低垂著頭,雙手在裙擺來回擦拭,跪身向她行禮。

孫魯班伸手托起她下巴,以審判的眼光挑剔她的長相。這女人的雙眸藏有一團不易覺察的憂傷,如遠山黛影飄來散去。她愈看愈慍怒,世間竟會有與她長相如此相似的女人?

“怎不把她一並攆走?”孫魯班轉頭怒視身旁的全琮。他眼神躲閃,竭力辯解:“她,她是華佗的弟子,懂醫術,放在府內,總會有用武之地。”

“喲,將軍是想養兵千日用兵一時?”孫魯班邊說著風涼話,邊逼視全琮,順道抬手再扇白秋水兩巴掌。

白秋水發出嚶嚀的嬌哼聲,手捂住臉頰,敢怒不敢言地軟軟歪倒在地,阿桃想要去攙扶又不敢,搖頭說著口頭禪:“太難了,太難了。”

孫魯班本欲質問全琮是不是心疼了,他神色不變地撫摸她的腹部,輕言細語地邊說邊拉她並肩跨門出來:“大虎,可別動了胎氣。書房這地方,陰氣重,少來為妙。”

“攆走她!不然,撕破她的臉,毀她容,她也配和本公主長得像?”

全琮沒吱聲,臉色有些難看,沉默良久強笑道:“子璜素來敬重公主乃胸襟豁達的巾幗英雄,怎會連一個小小的奴婢都容不下?”

孫魯班想想也是,她是金枝玉葉的皇帝女兒,豈能與尋常百姓家的庸脂俗粉一般見識?她捏了捏全琮有著厚厚老繭的手心,自作主張安排道:“換阿桃到書房伺候將軍可好?”

這阿桃隨她進將軍府後,成了全府最懶、最沒鬥誌的奴婢。稍微複雜點的瑣事,就會雙手一攤,搖晃著梳雙環發髻的圓腦袋說“太難了,太難了”。嬌憨傻笨的模樣,任誰見了都會嘲笑她是個渾渾噩噩的傻子,孫魯班甚為得意——慣耍小伎倆的阿桃終被她調教好了。

全琮埋首不語,張嘴發出虛與委蛇的幹笑。孫魯班情知他有怨氣,放緩語氣,“那女奴柔弱似菟絲子,豈能堪當大任?不如放她去舂米。”

全琮仍舊不吭聲,兩人走至正堂前,就聽馬廄的駿馬在刨地嘶鳴。孫魯班忍著氣,立定全琮麵前,凝視他稀疏淡眉下的耷拉眼,伸出手指頭刮了刮他修長挺直的鼻梁,再替他撣平紅袍領襟,柔聲道:“書房以後就少去了,將軍當以朝堂軍事為重。”

全琮這才騰出手,攬住她腰,俯首帖耳諾諾應道:“公主所言極是。”

孫魯班掰開他的手,想著欲擒故縱撒撒嬌,耳聞雜亂的腳步聲近前,是位戎裝的青麵壯漢正飛奔進來。她疾步至影壁後回避,隻聽那壯漢跪下稟報:“衛將軍,陛下有詔,傳將軍進宮議事。”

“速速牽馬來!”全琮擊掌高呼後,麵朝孫魯班拱手作揖:“請公主回房休憩,吾辦完公務,歸來與公主飲酒作樂,噢,不,是賞月。”全琮意識到說錯話,臉唰地紅了,掉頭就跑開。

孫魯班樂得捂嘴笑了。作戰英勇的大將軍言及閨房之樂,也會顯現忸怩作態的靦腆神色,好似乳臭未幹的青春少年。

時光真如白駒過隙呢。望著凸起的大肚,孫魯班仰頭感懷,腦海顯現白秋水的麵孔,明明放她去舂米,不過數月光景,誰將她私自派遣東廚弄蒸饃了?她焦躁地跺跺腳,俯身朝著提了滿籃子南瓜葉的阿桃下令,要她喚白秋水上樓端些水果來。阿桃晃動梳了雙環發髻的圓腦袋,快步走向東廚。

不多時,樓梯發出“咯吱咯吱”的細微聲響,孫魯班變換坐姿,擺出公主的高貴儀態來。

躬身前行的白秋水,雙手托了黑地紅漆的食案,擋住麵容,露出梳了狀如鳥翼的驚鵠髻的頭,如蛇匍匐前行:“奴婢拜見全公主。”

孫魯班瞟了眼食案上高腳琉璃盤內的青皮紅腮桃,思忖如何發落她。蟬鳴不絕於耳的噪聲從高空傳來,她蹺起二郎腿,仰躺在身後的隱囊上,想等待白秋水向自己哀求——她不發令,白秋水就隻能一直手托食案跪著。

食案在她眼前微微顫抖,孫魯班瞅見白秋水的手指變得粗糙,想來舂米的活兒是能使人強身壯體,她懶懶地開腔了:“桃子可是野桃?”

“回全公主,是西域桃與建業野桃混雜的青皮脆桃,並不十分甜,酸甜適度,宜生津解渴。”

孫魯班以手示意白秋水放下食案,同時審視著她,白秋水的麵頰泛出蜜桃成熟的紅暈,這些時日的粗活兒,並沒將她的容顏磨損褪色,反而愈發鮮活了。不由得妒火中燒,話也說得尖酸刻薄:“舂米的滋味可好受?”她渴盼白秋水能訴苦求情。

白秋水抬起眉眼靈動的鵝蛋臉,舉止間流露出說不盡的嫵媚風情,她不卑不亢地垂手作答:“稟公主,舂米也罷,研墨也好,砍柴、采藥等苦力活兒,都不過是修煉人心性安靜的功夫。”

孫魯班見她一副煉就金剛不壞之身的從容神態,暗暗吃驚,這絕非一個普通人家的奴婢,於是放慢聲調,指向白秋水麵若桃花的雙頰說:“本公主想不到,舂米會令你氣色更好,聽將軍說你懂醫術,可有駐顏秘方?”

白秋水傾身向前,麵色如常:“公主可知魏國時興的‘曉霞妝’?並非奴婢好容色,奴婢研製名為‘石榴嬌’的胭脂,可進獻給公主。”

孫魯班頓時來了興致,她抓住盤中個頭兒最大的一隻青桃,“哢哧哢哧”啃起來:“什麼‘曉霞妝’?”

白秋水拎起素色裙擺,輕笑道:“魏文帝曹丕的宮女薛夜來拜見他時,撞在透明的水晶屏風上,麵頰被屏風刮紅,好似將要散盡的紅霞,極為好看,宮中上下紛紛效仿,名曰‘曉霞妝’。”

孫魯班啃完大半個酸甜多汁的脆桃,舒心暢意地伸展雙臂,漫不經心問她:“可是將軍把你調來東廚的?”

白秋水的雙頰褪了些紅暈,她整整衣衫,將臉藏在雙袖間,聲音倒還尋常:“將軍吩咐奴婢研製藥食同源的方子,盡心盡力侍奉公主待產貴子。”

孫魯班收攏腿,丟掉露出半邊內核的青桃,頭枕隱囊閉眼琢磨全琮背著她將白秋水遣去東廚的真實意圖,看來還是餘情未了啊。

她的心有瞬間被針尖刺破的疼痛。留她還是廢掉她?兩種念頭交織,如梟鳥的啼哭擾亂她心智。孫魯班徐徐撐開眼皮,白秋水似乎感應到她隱藏的殺氣,帶著畏懼的神情,托詞退下:“阿桃說公主愛吃菜羹,奴婢去做點清熱的菜羹可好?”

孫魯班遲疑不語,玩味地打量她與自己神似的麵孔,是放她一馬留在府中,還是攆走賣到別處?

在她持久且凶惡的注目下,白秋水的神色終於變得局促不安,將頭垂得更低了,保持著執拗的姿態跪在她麵前。兩個女人相互僵持不下,空氣裏彌漫著寒霜凝結的冷氣。

阿桃“噔噔”衝上樓來,連串的話語像利刃斬斷凝固的冰塊:“秋水,阿桃做噩夢了,快幫阿桃祭祀食夢神獸吃掉噩夢!”

孫魯班平生第一次聽說世間還有食夢神獸的神靈存在,直呼怪哉怪哉,努努嘴要阿桃將白秋水扶起來,並給她賜座,對她的好奇心壓過她是假想情敵的嫉妒之情。

“哪來的食夢神獸?”

白秋水半邊屁股坐在玉石圓凳,神色宴然,徐徐道來:“古書記載,秦人有依靠咒語召喚食夢神的習俗。人做了噩夢,就可披頭散發,麵向西北,求食夢的神獸宛奇把噩夢吃掉、帶走。”

孫魯班想起困擾她多時的一個夢境,她忍不住向白秋水傾訴:“吾的夢裏常浮現遠山黛影,隱隱有猿猴的悲鳴,不知有何寓意。你可懂解夢?”

白秋水含笑寬慰道:“中原有解夢高人,公主何必庸人自擾呢?況且,公主的夢境畫麵平和,也不算是噩夢纏身。”

半空的蟬鳴聲更聒噪,孫魯班看著白秋水,就如觀照另一個自己。她忽然記起父皇給她講述漢高祖劉邦的傳奇。劉邦麾下就有位與他長相相似的將士,名為紀信,因兩人長得相像,劉邦重用他。果然,這人解救劉邦於危難中,替代劉邦,被項羽捉住烹死了。紀信的故鄉因而被漢高祖賜為安漢,享有“忠義之鄉”的美譽。

全琮說得在理,這位與自己酷似的女子,或許真有她的用武之地呢。孫魯班心下踏實了,她對著白秋水招招手,歡笑道:“汝日後就伺候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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