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幕簾掀開,閃出侍女紅蓼的身影,她單手托住放有銀碗的朱漆方盤,緩步走出來。
步練師含笑注目她弧線優美的側麵,這女子與那些仗著幾分姿色就妄想攀龍附鳳的奴婢不同,她話語不多,性格寬和溫柔,且愛讀書,又勤勞持家,前院後庭都被她拾掇得井然有序。
“夫人,該喝參湯了。”紅蓼的輕言細語,如和煦的春風吹拂步練師的麵頰。她接過銀碗,喝了兩三口,便將餘下的參湯賞給紅蓼,目光掃向跪身在地的阿桃,漫不經心問道:“究竟是何寶物呢?”
阿桃手捧高舉過頭的紫紋錦匣,尖聲尖氣地照本宣科:“佛書記載西域有‘琉璃珠’,投進水中,水深皆可見,如人仰望水中虛空的月影一樣。”
“紅蓼。”
步練師一發話,紅蓼就似她肚中蛔蟲,疾步從阿桃手裏捧走錦匣,躬身放至她手心。紫色的錦緞麵上刺繡著兩隻肥壯的金麋鹿,縱身隱入蒼莽的原野。步練師好奇地撥動著錦匣內鳥卵大的琉璃珠,此珠上半部雪白如牡蠣殼,光彩奪目,令人無法直視;底端則宛如夕陽照在湖麵,泛出紫緞般的粼粼波光。
“這顆西域琉璃珠,怎會落到左將軍手裏?”她“啪”地合上錦匣蓋,遞給站立身旁的孫魯班。她穩穩捧住錦匣,隨手擱在鑲嵌著玳瑁花紋的妝奩上,尚未說話,阿桃抬起肉嘟嘟的冬瓜臉,迫不及待地搶白一句:“這樣的寶物,不是明偷便是暗奪囉!”
孫魯班望向別處,冷笑道:“喲,你是親眼所見了?”
“那左將軍雖貴為江東望族後裔,實則落魄得很呢。”當著步練師的麵,阿桃反詰孫魯班,“大虎公主不就很鄙視他?”
阿桃從前可不是這樣沒規沒矩。步練師瞟了眼孫魯班,不緊不慢地問道:“大虎,這便是經你手調教過的奴婢?”
孫魯班發出如遭毒蜂蜇了的嘶嘶呼聲:“母親難道不知阿桃底細?自作聰明的她總認為自個是千人亦見萬人亦見的神女。殊不知是隻會說‘太難了,太難了’的愚不可及的蠢物。”說完,孫魯班還啐了一口。
步練師也很費解,從前的阿桃確是碰上什麼事,隻會擺頭說“太難了,太難了”的愚蠢奴婢,眾人都當她是個開心解悶的笑料,時常逗她,毫無征兆地,怎麼就性情大變了?
“阿桃,你是誤食迷魂藥了,還是被誰施了厭勝術?怎會換了個人一樣?”步練師半開玩笑地問。
“奴婢的苦衷,夫人哪能懂啊?若步夫人首肯,奴婢情願回到夫人身旁做牛做馬。”阿桃苦著臉,跪爬上來,抱著步練師的腿哀求。
“母親,你看看,你聽聽,好像她成了侍奉過母親的奴婢。”孫魯班抬腿踹向阿桃的腰窩,笑得花枝亂顫。
“這有何好笑?阿桃莫非真是中了邪?”步練師托起阿桃鐵青色的下巴,覺察出她漆黑的眼珠裏透出詭異的亮光。
“中邪?女兒看她本就是心懷鬼胎的惡人。”孫魯班邪魅地笑應,“母親,現將她攆出宮最好。女兒也納悶,左將軍朱據怎會有這件西域珍寶?該不會是妹妹私下贈予他的定情之物?”
步練師知道大虎素來就愛爭強好勝,她轉動手中的紅寶石戒指,以息事寧人的口吻笑道:“別以為小虎是你,你以鴛鴦金虎贈予衛將軍全琮定情,小虎就得拿琉璃珠給左將軍朱據救急?”
孫魯班舉起戴滿金釧的手腕,撩動鬢角發絲,嘟嘴撒嬌,“母親總一味偏袒妹妹,就不疼惜新婚喪夫的苦命大虎……”
“呸呸呸,還提喪夫?你可即將是衛將軍全琮的正室了。”步練師飛速打斷她,盯視她的高顴骨,想起相麵的高人說過大虎顴骨太高易克夫的預判,對這大虎心生愛憐。
“夫人明鑒,大虎公主就喜信口雌黃,還冤枉奴婢和那醃臢的牙門將有私情盜走金疙瘩呢。”阿桃不失時機地惡人先告狀。
“休得放肆!”步練師一聲怒喝,阿桃悻悻鬆開抱著她大腿的手,滾爬到一邊去。
“夫人,西域琉璃珠不足為奇,比琉璃珠更稀罕的是鼠毛織以為布,且能防火的火浣布。”紅蓼走進來,輕啟殷紅如秋日漿果般的豐唇,語調舒緩說道。
“什麼火浣布”?步練師對這奇物聞所未聞,走至銅鏡前,將妝奩上的錦匣放進床榻的枕頭旁。
“再如何珍貴,也不過是匹布罷了。能與鴛鴦金虎、琉璃珠相比嗎?”孫魯班撇撇嘴,起身尋到一張能容納兩人並坐的扶手交椅,窩身坐進去,兩手交叉搭在扶手上,蹺腿抖動不息。
儀態嫻雅的紅蓼侃侃而談:“東方朔的《神異經》曰,南荒之外有火山,皆生不燼之木,晝夜火燒,得暴風不猛,猛雨不滅。火中有鼠,毛長二尺餘,細如絲,可做布。此巨鼠常居火中,色洞赤,時時外出而色白,以水逐而沃之即死,續其毛,織以為布。”
步練師聽得入迷,想起小虎也是手不釋卷的讀書人,與紅蓼反倒有些姐妹情緣。
那對鴛鴦金虎是她庫房收藏的前朝寶物,原想給大虎、小虎每人一個,是大虎硬生生強行奪去,說雌雄不能分離。她隻得把西域的琉璃珠拿給小虎。何承想,這姐妹二人,都是癡情的主——大虎拿鴛鴦金虎給全琮示好,小虎獻琉璃珠救朱據脫身。
步練師坐在床榻前,撫弄起垂掛帳麵的緞紋流蘇,愛憐地望向大虎那張絕世容顏的漂亮皮囊,深感遺憾:她要是男兒身就好了。偏偏是女兒身、英雄心。大虎手下人盜走金虎,她抓住小虎送西域琉璃珠給左將軍為由,想要栽贓毫不相幹的左將軍朱據泄憤,以她這睚眥必報的脾氣,夫君孫權也束手無策,還得由步練師來管教。
“大虎,別總想著擺布小虎。她有她的路,你走你的道。”
“母親,大虎哪是擺布她,不過是咽不下這口氣,替母親教訓教訓她。”孫魯班的腿抖得更凶了,像患了風寒的病人無法自控在打擺子。
步練師沉默不語。靜謐安寧的隆冬清晨,就被氣勢洶洶的大虎攪得闔府上下雞飛狗跳,哪有百般順從的小虎省心?可她也明白,大虎就是年輕的自己。
“姐妹間有什麼好慪氣呢?小虎又是與世無爭的人,不似你這頭性情暴烈的猛獸,你都是要當新婦的人,該收斂收斂些野性,好好相夫教子。”
“母親,女兒和她是兩個啞巴睡一頭——沒得話說。”孫魯班不耐煩地側身作答完畢,忽而偏頭衝著不遠處的阿桃嗬斥,“阿桃,你鬼鬼祟祟躲這兒偷聽什麼?還不快滾出去!”
阿桃沒理會孫魯班,她執拗地朝步練師跪爬過來,神色悲切地磕頭哀號:“奴婢求求夫人……”
“紅蓼,領阿桃去膳房。”
步練師無視她的哀求,向剛跨門進來的紅蓼安排。紅蓼牽著阿桃衣袖,邊拖她出門,邊以《詩經》裏的“食我桑葚,懷我好音”警示阿桃要對大虎懷有感激之心。
“母親,阿桃這般令人生厭,或打或殺或攆就是了……”孫魯班走下胡床,緊挨著步練師坐在床榻前。
“大虎!阿桃活著,自有她活著的用處。”步練師語氣嚴厲地回應她,阿桃縱有千般不好,但她有一樣好——愚忠於主。
步練師走到銅鏡前,仔細端詳鏡中美人略顯暗淡的麵容。色衰愛弛的常理,她比誰都清楚。孫和的母親琅琊王夫人、孫霸的生母謝姬、孫休的母親南陽王夫人,還有被孫權冷落疏遠的徐夫人——太子孫登的養母,這些女人,誰是省油的燈?誰不明裏暗裏嫉恨自己?她雖統領後宮,履行皇後的權勢,畢竟未能行過冊封禮,僅僅享受皇後的尊榮罷了。阻擋登後位的幕後黑手,乃是太子孫登,他勾結江東豪族的群臣諫言皇帝孫權,執意要冊封他的養母徐夫人為皇後。
孫登這豎子,委實可惡!他對自己表麵恭順,暗中將賞賜的衣物不是束之高閣,便是隨意賜予下人。步練師不動聲色安撫孫魯班:“大虎,得有耐心。人生路長,一步一個腳印向前走。等你進了衛將軍府,那些奴婢不就任由你挑揀,或打或殺?”
“阿桃這賤婢究竟有什麼好,母親要這般袒護她?”孫魯班仍不解氣,“到那時,她就任由女兒折磨了。”
步練師笑了笑,手指向地麵的日影:“該用午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