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虎,小虎!”
孫魯班怒不可遏闖進妹妹孫魯育的織室時,火盆內的灰燼堆成山,織布機前的木榻空無一人。
她衝至被褥齊整的睡榻,令侍女阿桃拉開深藍色的帷幕,推窗望去。池塘水麵,無數枝衰敗的蓮蓬傲立在凝結的冰紋中,如秋日繁盛的花果叢林。
一陣颼颼的風拂過,阿桃打了個噴嚏。望著那些弱不禁風的枯枝在風中搖擺,孫魯班突然傷感起來,天地萬物在四時中繁盛,周而複始地凋零,不也就是人的命運輪回?
“大虎公主,這天寒地凍的時節,小虎公主能跑哪兒?不如回府烤烤火?”阿桃揚起凍得青紫色的冬瓜圓臉,哆嗦著雙臂,賠笑道。
刺骨的風刮得孫魯班麵頰生疼,她回轉身,冷眼瞪視麵目憨傻的阿桃,疑竇叢生。前幾日新得一對鴛鴦金虎,安排她送給衛將軍全琮……就這點兒芝麻綠豆大的事都未能辦妥,愚蠢的奴婢,要她何用?
“阿桃,鴛鴦金虎可是你和那牙門將串通好給盜去私吞了?”孫魯班斜睨她鼻梁上布滿的褐色雀斑,怒聲責問。
阿桃被唬得軟下雙腿,磕頭如搗蒜,幹號著狡辯:“大虎公主,奴婢可是連螞蟻都不敢踩的膽小鬼,怎敢與那武將有私情,冒著性命危險去拔老虎須呢?”
“我何曾問過你和他有私情?”孫魯班聽出她話裏破綻,飛腿踢中她屁股。阿桃不敢吭聲,跪爬到她腳下,顯擺她的小聰明:“大虎公主認為奴婢和他串通,不是私情還會是甚咧?”
孫魯班揪住她單薄的招風耳,充滿快意地來回用力拉扯,不屑地嘲諷道:“你怎麼這會子不說太難了,太難了?”
阿桃含糊不清地嗚嗚叫著,像哭又像笑。孫魯班戲弄她一番後,甚覺無趣,撒手拍拍她後腦勺,踱步到織布機前,擺弄得織布機咣咣亂響。
她與小虎不像是一位母親所生,性情溫婉的小虎喜織布、看書,是當賢內助的女博士。她偏愛騎馬射獵的快意恩仇,胸有丘壑的運籌帷幄,遠大理想是江東梟雄能對她俯首稱臣,成為如吳太夫人那般的巾幗豪傑。
“大虎公主,那對金疙瘩可是能換多少斛粟、多少匹帛?”阿桃搓揉著赤紅的招風耳,諂笑著打探金疙瘩的價錢。
“還敢問?再問,可就把你當牙門將的同黨拘了。”孫魯班怒視著她,怨自己怎會以她的蠢笨為樂事,主動要在身邊使喚,反而惹是生非。
外麵傳來清脆的說笑聲,孫魯班趴到窗前,瞧見身披猩紅連帽鬥篷的小虎從衰草連天中冒出頭來,身後跟著懷抱一簇幹蓮蓬的老顛婆阿離。
妹妹小虎的殷紅朱唇吐出團團白霧,她好似貪玩的孩童,踮腳望著房頂,“咯咯”嬌笑道:“阿離,快看,盛冬濃霜,房屋的瓦片皆成百花之狀呢。”
“是咧,每瓦一枝,大花似牡丹、芍藥,細花如海棠,萱草,枝葉全具,天然神韻。應是預示來年好兆頭。”阿離咧嘴笑說著討喜的吉利話。
孫魯班隻覺兩人的話語極為幼稚可笑,太陽高照,霜花消散,豈非不吉?又見小虎指向塘內那些枯枝敗葉的蓮蓬,幽幽感歎:“都言菡萏出淤泥而不染,我想來,若無醃臢淤泥的滋養,豈能亭亭玉立向晚晴?”
阿離攏了攏鬢角的銀發,欠身答道:“世間的事,是這麼個理。難就難在從淤泥中脫身而出,永葆潔淨本性。”
孫魯班可沒耐性聽這主仆二人賣弄風雅。她沒好氣地衝著小虎招手急呼:“小虎,快回屋來,有要緊事。”
小虎乍見是她,無動於衷地隻手攥緊鬥篷,神色貪戀地遙望遠方的冬景怔怔出神,片刻後,才一步三回頭地離開池塘。
風從門窗的縫隙鑽進來,孫魯班令阿桃加些炭火,火盆的火星畢畢剝剝跳動。她仰躺睡榻,歪靠隱囊,思忖著如何向小虎提及鴛鴦金虎的事。
碎步聲慢慢走近,她抬眼望去,俏臉凍成紅桃花的小虎踏著陰颼颼的冷氣進來,她脫掉鬥篷搭在織布機上,站定火盆前,歪頭瞄著大虎淺笑嫣然:“咦,姐姐怎會得空來找閑人小虎?”
“你未來的夫君左將軍朱據到我府邸負荊請罪呢。”孫魯班蹺起腿,頭枕雙臂,存心捉弄她。
“啊?他何故到姐姐府邸?”小虎頓時方寸大亂,到底是未經世故的小女子,她的臉更紅了,如熟透的紅石榴。
孫魯班起身走上前,小虎麵龐上細密的白色絨毛,真像剛摘下樹的蜜桃。她故作親熱地拉起小虎冰冷的小手,坐在錦凳上。
“左將軍他,他難道沒來找過你?”孫魯班試探著問道。
“阿離!”小虎仰脖呼喊著侍女的名字,呼吸變得急促,下意識甩開她的手。
“小虎,你是主人,她是任打任賣的卑賤奴婢,怎可事事要由她來拿主意呢?”孫魯班不滿已過及笄之年、即將成為新婦的妹妹,內心仍是離不開老顛婆的幼童。
“妹妹是想讓阿離煮點薑湯暖暖身子。”小虎笑得勉強,傾身凝視火盆。
透過琉璃屏風,孫魯班能見到阿離在忙碌的背影。她將幹蓮蓬倚靠牆角後,掀開門簾進到內室,不多時,就托著放有青瓷茶器的朱漆托盤,跨步進到織室。
侍女阿桃從托盤內接過茶杯,屈身遞給孫魯班,孫魯班剛抿一口,就嫌茶湯酸澀,棄之不飲。
“你就不想知道左將軍上門請罪的緣由?”孫魯班從衣袖摸出邊角刺著黃蝶繞紅花的綢巾,擦嘴斜睨小虎,橫豎看不慣她——總是一副溫婉柔情的順從模樣,既無父皇的強悍氣勢,亦無母親不怒自威的神韻,就是民間那些個小門小戶的良家子。
“他,他昨夜來找過我。”小虎低垂著頭,囁嚅道。
“夜晚就來找你?他就那麼急不可耐了嗎?”孫魯班發出不可名狀的壞笑聲。
“哎呀,姐姐就別打破砂鍋問到底了。”孫魯育雙手捂住臉,扭著纖細的腰身,腰間的環佩隨之叮當作響。跪在孫魯育側身的老顛婆阿離突然插話:“大虎公主不是有要緊事嗎?”
孫魯班不由得勃然動怒,怨不得母後會討厭這多嘴的顛婆子,要將她攆出宮去。她提腿欲飛踢過去,被孫魯育死死摁住,孫魯班擺脫不掉,嘴裏恨恨罵道:“不識抬舉的老顛婆,那是我們的家事,哪輪得上你這低賤的奴婢指手畫腳了?”
孫魯育見她怒氣衝衝,起身替她揉捏雙肩,語氣溫和地轉移話題:“姐姐指的要緊事,可是左將軍登門謝罪?”
孫魯班嗤笑道:“我的一對鴛鴦金虎寶物被可惡的牙門將調了包,這豎子還假模假樣派個耳背的老兵誤送左將軍府上。你道怪不怪哉?更怪哉的是,左將軍揣著兩塊破石頭,跑來替老兵說情,關他何事?!”
“左將軍當得上是頂天立地的男子漢大丈夫。”阿離又不合時宜地嘖嘖稱讚。
孫魯班可不這麼想,什麼狗屁頂天立地的大丈夫,不過是多管閑事的愚夫。傳聞左將軍朱據輕財好義,這般刻意為之的行徑,還不是為了博取俠義浮名?
孫魯班閑閑瞄了瞄小虎,假笑道:“左將軍總歸是妹妹的夫君,如何裁定罪責,姐姐我自然會看妹妹的情麵。”
小虎抿抿狀若元寶的朱唇,音量提高了些:“姐姐,這事也怪不到左將軍頭上。他願意替毫不相幹的老兵求情,那是他的事,與妹妹何幹?”
孫魯班看她這油鹽不進的倔強樣,氣得火冒三丈,本是想以此落個人情,日後好拿捏她,可她不上鉤,真是氣煞人也。
“那就算姐姐狗拿耗子多管閑事了!”孫魯班陰陰笑道,甩袖走向織室的大門。
“大虎公主,請留步。”
阿離顛跑著上來,扯住她衣袖,顫聲懇求。孫魯班正在氣頭上,這討人厭的奴婢還自投羅網,她不客氣地甩開抓住自己的阿離,手肘頂住阿離的胸,將她摔倒在地後,揚揚得意地繞過琉璃屏風。
“大虎,站住!”妹妹孫魯育嬌喝著跑來,不想撞上琉璃屏風。她摔倒在地,翻爬起身,追上孫魯班,揪緊她衣袖不放。
小虎太不像話了,還是她的親妹妹嗎?孫魯班氣得怒罵:“不知尊卑的狂妄家夥!竟然為了個外姓的老顛婆,膽敢對自家姐姐無禮?”她揚手就是一掌,正擊中小虎秀挺的鼻梁。
小虎的鼻內頓時滲出蚯蚓般的血線,“滴答滴答”落在地麵,阿桃尖叫著躲到門後去。孫魯班情知自己過分,哪肯認輸?她做出氣急敗壞的焦躁樣來,朝著阿桃的後心踢過去,指桑罵槐:“撞事就躲的賤貨,還不來扶我!”孫魯班一邊罵,一邊大踏步跨出織室的門檻。
阿桃悶哼著爬起身,撣了撣發髻沾染的灰塵,跑跳著躥近身前。小虎悲悲切切的哭聲,漸漸升高,像是平地裏刮起的旋風,驟然撲向孫魯班。
“小虎也會用苦肉計的伎倆?!”
她裝腔作勢嘟噥道,拽起阿桃的手臂,走得更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