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麗日熔金麗日熔金
杜安隱

第十章 情合同雲漢

織室的窗外有半畝池塘,若逢夏至塘中粉白的菡萏、碧綠的蒿草和白茅團繞池塘,葳蕤生長。孫魯育愛極了熱鬧紛繁的池塘夏夜。推窗望去,銀月當空照,風送菡萏香。青蛙、蛐蛐奏響夜曲,燥熱的暗流湧動,似她此刻情竇初開的殷切渴盼。

她正欲入睡,侍女稟報左將軍朱據來訪,據沙漏顯示的刻點,已是深夜亥時。驚喜又恐慌的孫魯育急忙穿衣梳妝,坐在織布機前。

朱據的腳步聲如擂響的戰鼓,不緊不慢敲擊孫魯育的心房。她忍不住轉過眼去看,琉璃屏風上倒映著他偉岸的模糊身影,搭在織布機架上的雙臂不住戰栗,她體會到心如鹿撞的喜悅,低頭凝望領襟間纏繞的淩霄花藤蔓,回想起相見乍歡的初識。

當朱據緩慢抬起高鼻深目的臉龐時,透過燭火熒熒的光影,孫魯育與他灼灼星眸對視,她當場怔住了:這一對猶如星辰大海般深邃的雙眸,怎會有夢中人的熟稔錯覺?在夢裏,她與雙目神似朱據的男子,牽手漫步在稻花田間,聽取蛙聲一片……

父皇的笑聲、全琮那頭呆鵝的附和聲皆充耳不聞,她眼裏全是朱據的身影。她強裝鎮定,埋首撫琴,未料到,他一介武夫,竟懂得自己所彈的是師曠琴,明了她奏響《高山流水》的琴心,兩人心意相通,仿佛是前世相愛的情人在今生重逢。難道,兩人的緣分真如神婆阿離所言:“小虎和子範前世是對歡喜冤家。”

裙擺拖地的步履聲,打破孫魯育的神思,侍女阿離慢吞吞從帷幕後轉出身來。阿離生得鶴發童顏,言辭詼諧,時不時愛掐指胡謅人運勢吉凶,後宮步夫人對神叨叨的阿離尤為嫌棄,攆她出宮時,被孫魯育撞見。她憐憫神婆阿離遭遇牆倒眾人推的境遇,便央求母親將其留下跟隨身旁。

阿離抬起眉眼疏淡的瓜子麻臉,伸出生薑老手,撣平孫魯育衣袖的赤橙淩霄花翻卷起的細小褶皺,薄薄的嘴抿成條直線,促狹地笑道:“小公主,左將軍恐是熬不過相思之苦了。”

孫魯育嬌羞地抓起梭子,假意憤然要砸向她,眼尾餘光瞟向琉璃屏風。朱據高大的身軀壓得她喘不過氣來,她掙紮著發出甜蜜的夢囈:“你這顛神婆,就愛胡言亂語。”

阿離笑嘻嘻地撇撇刀片薄嘴,拍拍她後背,暗示她迎接左將軍:“小公主是不知浮生若夢,為歡幾何囉。”

孫魯育忙慌慌立身抬腿,不曾提防裙裾壓在木榻腳下,絆住她右腳,虧得阿離抱緊她後腰,才不曾跌跤摔跟頭。

“小公主啊,心急吃不了熱豆腐的。”阿離捏了捏她臂膀,嗔怪道。

孫魯育羞澀地笑了,瞥見近在咫尺的朱據站在琉璃屏風後,躬身作揖行禮的身影甚是清晰。

“朱據拜見小虎公主。”

他渾厚的聲音落進孫魯育耳內,如無數隻柔軟的小手在後背撓癢癢,撓得她麻酥酥的快活無比。孫魯育且羞且急,一綹散落的鬢發飄落腮邊,想要攬鏡梳妝,顯見來不及。

“阿離,我……”她惶急地一手提起撕爛的裙擺,一手向個頭比她矮小的阿離搖手求助。

阿離保持著泰山崩於前麵不改色的穩重,朝深藍色的帷幕努努嘴,端起青瓷高腳燭台,一麵踱步出去,一麵高聲發話:“請左將軍隨奴婢到堂前稍坐片刻,小公主隨後就到。”

見阿離原來是先支走他,孫魯育鬆了口氣,這刀子嘴豆腐心的神婆,仿佛是上蒼諸神派遣給她的守護神。她躡手躡腳繞到帷幕後,迅速換上新裙,對鏡理好雲鬢,朝脖頸間撲灑香粉,收拾停當後,緩步走出來。

經過琉璃屏風,隔著花架上一盆青翠欲滴的水仙,孫魯育見到坐在木榻上的朱據,雙臂搭在膝麵,神情拘謹地緊盯著蓮花圖案的青石地板不語。

她有心要戲弄他,便遠遠站著,後背鬆鬆貼在花架前,故作正經逗他。

“左將軍深夜來訪,可是有何公幹嗎?”

朱據聽她這話,神色更為拘謹了,他仰起棗紅色的闊臉,孫魯育注意到他濃黑的左眉峰有道醒目的疤痕,似被刀砍傷過,但並不影響他威嚴的武將尊榮,反而為他增加一絲彪悍的霸氣。她更喜歡了,見他張開棱角分明的豐嘴,正尋思他這狗嘴會吐出什麼樣的象牙呢,就聽見呃啾的一聲響,朱據先打了個大大的噴嚏,孫魯育忍不住掩麵偷笑。

朱據尷尬地揉揉鼻頭,撅起屁股向前傾身,木榻被他一個後踢腿,掀翻在地。眼見這大高個兒毛手毛腳的可笑舉止,逗得孫魯育捧腹大笑,竟撞到花架上的水仙“哐當”跌落下來,黑泥巴裹著瑩白的水仙蒜莖,散在地麵,醒目異常。

阿離顛跑過來,蹲身撿起水仙,搖頭嘟囔道:“今兒是甚好日?!忽而是左將軍栽跟頭,忽而是小公主跌跤,牽連得水仙花也倒黴了。”

朱據窘得麵紅耳赤,舉手搔搔寬闊的油亮額麵,吐舌自嘲:“燈下的小虎,真是‘羅衣何飄搖,輕裾隨風還’。”

百般柔情湧上孫魯育心頭,她移步至朱據麵前,邊曼聲吟哦出曹子建流傳甚廣的《美女篇》,“顧盼遺光彩,長嘯氣若蘭”,邊大膽伸手攀向朱據的肩膀。他似有所顧慮,她不管不顧,挽住他臂膀,臉伏在他脖頸旁,吹氣如蘭:“子範還會膽怯嗎?”

朱據靦腆地“嘿嘿”笑著偏過頭,答非所問:“吾與小虎乃同道中人,曹子建的諸多佳作,吾獨愛此首。”

“小虎沒問左將軍愛誰的文章,將軍夜會小虎,可是思念小虎所致?”孫魯育不知哪來的勇氣,如覓食的母狼,貪婪地嗅著他汗津津的雄性氣味,沒羞沒臊追問道。

朱據僵立原地,神情沮喪,言語也遲鈍了:“子範……子範羞於啟齒。”

“阿離!”孫魯育感應到他有心事要對自己訴說,衝著背對她清掃地麵的侍女大呼小叫起來。

阿離轉過頭,眯縫著眼皮耷拉的三角眼,眼角細紋皺成秋日的蟹菊,憋著嗓音笑道:“小虎小公主,阿離年邁耳聾囉。你們年輕人要說悄悄話到織室去,那裏清靜無人擾。”

孫魯育自然領會阿離的潛台詞,織室有溫暖的火盆,有柔軟的睡榻,有能訴說衷腸的隱秘角落。她滿心歡喜,拖著比她高大半個頭的朱據,向琉璃屏風後的織室走去。

隆冬時節的織室,毫無半分清冷寂靜之氣,全賴跳動著鏽紅火花的火盆內的炭火燃燒正烈。

朱據站在織布機旁,裹足不前。孫魯育獨自走向床榻,扭身坐上去,伸手拍拍柔軟的織花波斯毯:“說吧,子範。這裏就剩天地神靈,汝與吾。”

朱據突然在她眼前矮下身來,匍匐到她腳前,高貴的頭顱深埋胸腔,嗓音嘶啞:“小虎,子範對不住小虎。”

孫魯育的心一點一點下沉,她不願意見到所愛的男人輕易在任何女人——包括自己麵前低頭。

“究竟所為何事?!”她有些動怒了,本欲伸手去撫摸他,安慰他,想想又作罷。

“子範囊中羞澀,懇請小公主資助財物,安頓夫人白霜的下半生。”朱據抬起頭,露出雙目通紅的淚眼,神色堅定。

“白霜?她是你妻子?”孫魯育不由得醋意爆發。憑什麼他還對她這般好,還想要照料她的下半生,那他將自己這高貴的小公主置於何處?

對,她是子範明媒正娶的妻子,已生育兩子。子範做不到喜新厭舊,也當不了無情寡義之人。

孫魯育聽他貌似振振有詞的辯解,失聲哭道:“子範如此不舍糟糠之妻,小虎這就去求父皇取消這門婚事吧!”

“不,小虎,不,小公主,蒼天可鑒,子範絕非此意!”輪到朱據急了,他爬起身抬頭申辯,孫魯育並不為所動。朱據遲疑片刻,走至織布機前的木榻旁,再不敢吱聲。

火盆的火勢漸微,絲絲冷氣從地麵躥出來,孫魯育見他也不來說些軟話哄自己,賭氣地抓起隱囊,朝他後背砸去!朱據反應快速,接過隱囊,來到她身旁,貼心地將隱囊塞進她後腰,苦著臉向她拱手賠禮:“小虎,怪子範莽撞,望請海涵。”

子範是真的後悔了嗎?孫魯育擤擤鼻涕,失落地望向黑黢黢的窗外。他深夜造訪的意圖,原來是為妻子乞討財物,怨自己多情。他分明是在哀求自己,可為何不卑躬屈膝,不奴顏媚骨,不花言巧語?

孫魯育正惱怒他不解風情,朱據退步至門前,雙手作揖,似有所感,吟誦道:“情合同雲漢,葵藿仰陽春。”

“情合同雲漢,葵藿仰陽春”是世間多少癡情女子所追尋的摯愛!孫魯育的心徹底亂了,她折服於他的才情,可她有她的尊嚴:她不願成為單相思的傻女子。若愛,那得是雙方不辜負彼此的深愛。孫魯育背過身,狠心向他下逐客令。

“子範,夜太深了。”

“小虎,子範……子範告辭了。”朱據柔聲呼喚她的名字,他的腳步聲漸漸消失,如同漸漸減弱的戰鼓,不再敲擊孫魯育的心房。回想起他訴說“情合同雲漢,葵藿仰陽春”的呢喃話語,孫魯育傷感地撲倒在隱囊上,無意瞥見枕頭旁的紫金緞麵錦匣,這錦匣內有母親步夫人賞她的價值不菲的西域琉璃珠。孫魯育翻爬起身,說:“阿離,把這錦匣交給左將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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