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左將軍回府了!”
朱據剛踏進門,影壁後跑出神色慌張的婢女鬆脂,朝他躬身行禮。從建義校尉到左將軍,這慣會諂媚的奴婢都改口了!朱據甚為慍怒,念在她是夫人白霜的貼身侍女的情分上,不便計較,徑直走向轉角處的織房。
織房的門前是夫人白霜手栽的一叢幽篁,因熬不住冬日的寒霜,往日竹木叢蔚的盛景不複存在。朱據佇立廊下,躊躇不前。思慮了千百遍的措辭,真要對夫人白霜說出“休妻”二字時,他竟有心虛氣短的百般不舍。
織房的門“吱呀”被推開,一襲月白色衫裙的白霜從陰影裏走出來。淡掃蛾眉,重敷脂粉的她,似雨後的茉莉花,充滿哀戚之色,又像是從銀河跌落塵埃回不到天宮的落魄織女。
朱據立在廊上,頭梳靈蛇髻、插戴銀質梔子花步搖的白霜向他盈盈下拜時,步搖細細碎碎的脆響撞擊他的心房——步搖乃他相贈的定情信物。
“妾身賀喜子範榮升左將軍,封爵雲陽侯。”
朱據羞慚得語無倫次:“夫人何必作弄吾?不過是時無英雄,使豎子成名罷了。”
白霜拾階上來,她的雙眸迸出點點淚珠,與他四目相對:“怎會是‘時無英雄,使豎子成名?’左將軍言過其實了。自是左將軍英勇磊落,使得小虎公主心生愛慕。”
朱據且喜且悲,他接到詔令那日,夫人白霜還半真半假地慫恿他與守寡的大公主孫魯班聯姻,以求平步青雲。真是造化弄人。
他緊摟著白霜纖腰,走下台階,移步正堂。堂內帷幕兩側擺有吐出嫩黃花朵的水仙花,居中的長條幾案前,侍女鬆露和鬆脂躬身鋪陳杯、碗、碟、盞。
“衛將軍全琮迎娶了大虎大公主。”朱據鬆開白霜的手,忽而苦笑道。那夜,乍見小虎小公主如五月枝頭的青梅,他不覺心蕩神搖,繼而與之相談甚歡,竟似與久別重逢的故友捉筆陳情。
“故劍情深也抵不過乍見之歡,沒想到妾身的戲言成真了。”白霜倚靠在他懷裏掩鼻抽泣,瘦削的雙肩戰栗聳動。朱據終究於心不忍,新人笑舊人哭,原是這般痛楚,“休妻”二字,他說不出口。
侍女鬆脂走來,拜曰:“夫人,酒席擺好了。”
白霜離開他懷抱,邊擦拭淚痕,邊強作笑顏走到席位:“夫君風餐露宿,快吃盞溫酒暖和暖和。那全氏一族雖不算寒門,到底不能與吳郡朱氏的豪門大族相提並論。”
朱據對全琮印象不佳,曾聽從兄朱桓評判他算不得是有大智慧的人。龐士元送周公瑾歸葬東吳時,全琮和陸績、顧劭都跑去拜見他。龐統對全琮的評價是:“卿好施慕名,有似汝南樊子昭,雖智力不多,亦一時之佳也。”
他跪坐於青蒲團,手執長嘴酒壺,仰頭痛飲大半壺,再晃動酒壺,耳聽著“哐當哐當”的聲響,注視著盤中切得整齊且撒了蔥花、豆豉的熏鴨,回想起宮中的宴請,也有盤切得齊整的熏鴨,但少了蔥花和豆豉。君上一左一右拉著他和全琮喝得醉醺醺後,大笑著強調,日後他們就是一家人了,要兩人務必共肝膽同進退。
他望向比他年幼,但地位比他高大半截的衛將軍全琮,原本陌生的兩位武將,就此成為君上的女婿,這是他從來不敢奢望的妄念。他從全琮的眼神裏捕捉到一絲不可名狀的笑意,令朱據無端猜想,以親疏而論,全琮的父親全柔在君上還是車騎將軍時,已是車騎將軍長史、桂陽太守,他輕視自己這位吳郡朱氏的後裔,也在情理之中。
“大公主對衛將軍一見如故。”他丟開酒壺,拿手撕掉熏得紫紅發亮的鴨腿,遞給身旁的白霜,白霜擺擺手。他望了望她的慘淡愁容,猜測她狠心冷意對他,可是為了分離時少些傷悲?朱據心情沉重,縮回手,嘴裏啃食的酥脆鴨肉,也味同嚼蠟。
氣氛變得沉悶古怪,站立白霜身後的鬆脂跑去端來熏香的香爐,嫋嫋青煙散出佛手柑的果香,仍然無濟於事。
白霜好似在賭氣,抓過酒壺,“咕咚咕咚”喝了個底朝天。她將空酒壺砸向牆麵,濺落滿地碎片,鬆脂和鬆露聞訊跑來,圍在白霜身旁,三人摟作一團抱頭痛哭。
朱據被她突如其來的發作驚得目瞪口呆。結婚數載,她可是從未與他紅過臉的溫柔賢妻!他擼起衣袖,走到牆角,抱起壇開封的老酒,讓侍從將酒壺換成大碗,不是酒壯從人膽,是心知有愧於白霜,索性由得主仆三人發泄,自己則喝著悶酒澆愁。
他深愛夫人白霜,可在生死存亡的現實麵前,將被他棄之如履的愛顯得渺小又可笑。朱據空腹喝光半壇酒,也是頭重腳輕,四仰八叉栽倒席麵,雖身軀笨重,但意識清明,耳聽哭聲低弱,白霜爬過來,瞪大泛紅的淚眼質問:“夫君打算如何安置妾身?”
她也沒提“休妻”二字。朱據羞慚地環顧空曠的四周,無絢麗多彩的絲織品,無奢華繁複的器皿,囊中羞澀的他,也無豐厚的財寶安頓好愛妻餘生。朱據負罪深重地垂下頭顱,猶猶豫豫地拱拳作揖道:“子範愧對夫人。”
白霜抿起下垂彎彎的嘴角,擺擺頭,銀步搖發出風吹林中樹葉的輕笑。她握住他的手掌,貼在麵頰摩挲:“將軍喜交士人,輕視財貨,樂於施舍,是為人謙虛的堂堂大丈夫。妾身焉能不知?隻是放心不下尚未及弱冠的熊兒、損兒。想那小公主自小長在富貴溫柔鄉,正值豆蔻年華,哪能操持家中事務,盡心撫育幼子?”
朱據無懼朱熊、朱據離別母親,唯獨對孫魯班譏諷小公主孫魯育喜歡織布的話記憶猶新,便安慰白霜:“夫人勿憂,小公主比大公主麵目和善,應該是與夫人良善品性相似的女子。”
“還沒迎娶過門,就替人家說好話了?”白霜氣惱地揉揉通紅的眼眶,白了他一眼。朱據難為情地撓撓後脖:“呀,難不成夫人希望子範娶刁蠻的潑婦踏進家門?”
白霜半仰著臉,失去光彩的雙眼落寞地凝視牆角的水仙花:“人家並非普通的良家子,是皇帝的女兒。唉,妾身以芻蕘之姿,不如獨居吳郡,織布度日了。”
朱據聽她竟自嘲是草野鄙陋之人,急得拍案而起,幾案的碗筷震得跌落在地:“回吳郡作甚?距建業路途遙遠。你可真狠心,不替熊兒、損兒考慮,他們怎方便去探望你?”
門外有人影晃動,跑進來的是朱據的隨從朱青鬆,他是位紫紅麵皮、肌肉虯結的絡腮胡須大高個兒,比朱據還高壯。嗓音卻異常尖細:“左將軍,宮裏派人來了。”
朱據充耳不聞,白霜正緊盯著他呢。
“將軍可是有了安頓妾身的良策?”白霜睜大透著蒙蒙霧氣的雙目,以調謔的口吻,嗤笑道。
“夫人慣會激子範。留在建義,總有法子活下去。”
“留在建義,學卓文君當壚賣酒?”
隨從朱青鬆不適時宜地插話,打斷兩人的爭執。
“左將軍,宮裏派來的人在外候著哩。”
“小公主可真是性急的可人兒。”白霜攏了攏鬢發,飛快地瞟了眼朱據。
“不,他自稱是奉了大虎公主的命令。”朱青鬆憨憨笑道。此話如一道驚雷,炸得朱據和白霜齊齊高呼:“大虎公主的命令?”
朱青鬆抄手疊在腹前,抬起絡腮胡須的方臉,故作聰明猜測道:“可不是,怕是去衛將軍府邸迷了路繞了道?”
朱據板起麵孔,厲聲訓斥道,“胡說八道!衛將軍府第在都城建業,可不是在湖熟的荒郊鄉野。況且衛將軍比左將軍地位尊貴,除非是不識好歹的醉漢。”
朱青鬆遭他的責罵,仍麵不改色拱手作揖,厚著臉皮誇讚他:“將軍神機妙算!還真就是位鵠麵鳩形的鬥雞眼醉漢。”
“這也太兒戲了!委派個鬥雞眼的醉漢來,將軍還不出門看個究竟?”白霜扯扯他衣袖,皺眉低語。
朱據揮揮手,朱青鬆轉頭跑在前方帶路,進到昏暗的廂房,發現裏麵空無一人。朱青鬆急得揪住守門小兵的耳朵,追問帶來大虎公主命令的人去哪裏了。
“哎呀呀,那人要了酒和菜,吃飽喝足,跑去馬廄酣睡咧。”小兵哭喪著臉,指向黑暗中的馬廄方位。
朱據望著幽暗中的馬廄,正遲疑不決,就聽白霜走過去,衝朱青鬆吩咐:“你們還不去將遠方的客人抬進正堂!”繼而扭身挽住他臂膀:“將軍,愣著作甚?回房去,靜候貴客登門。”
朱據正有此意,兩人並肩走入室內,侍女鬆脂、鬆露立在已擺上新的酒菜的幾案後,恭候貴客上門。
“將軍勿憂,車來將擋,水來土掩。妾身留在湖熟,到東辛裏的集市租間酒肆……”
“真要學卓文君當壚賣酒?”朱據心疼地捏了捏她的手,打斷道。
“妾身不賣酒,湖熟野鴨多,雇個抓鴨、殺鴨的小兵,鬆脂、鬆露打下手,醃製作料,做成香酥的秘製熏鴨。”
朱據無言以對,白霜是見血就頭暈的弱女子,遇到難關,總能見招拆招。自己枉為她的夫君了!
他正尋思給妻子安頓好去處,就聽馬廄那邊傳來驚天動地的哭罵聲,他吃驚不小,以為是行事魯莽的朱青鬆和貴客起了爭鬥。
不想,朱青鬆一溜煙從暗夜裏跑進來,呱呱壞笑著娓娓說來。原是大虎公主得了對鴛鴦金老虎,派牙門將送到衛將軍府。牙門將將這差事分派給守城門的值日老兵,哪知這老兵貪杯,衛將軍、左將軍分不清,騎上快馬顛跑好幾日到了湖熟地界。
朱青鬆推醒癱在馬廄草料酣睡的老兵,他從懷裏摸索大半天,掏出個層層包裹的錦繡綢布,打開一看變成兩坨石塊!老兵自知難逃重罪,哭得呼天搶地。
“聽老兵念叨大虎公主的那對金疙瘩,能買得下東辛裏的一串酒肆咧。”朱青鬆遺憾地甩動雙臂,哀聲歎息的是未能親睹那值錢的金疙瘩。
“分明是牙門將見財起意,施了調包計,結果害苦老兵了。將軍,快想想法子,該如何向大虎公主求情,免去這倒黴的老兵罪責。”白霜也氣不過,為老兵喊起冤來。
“那老兵也是糊塗,大虎公主可不是好說話的人。”朱據眼瞅著燈下容色憔悴的白霜,不由得心疼起她來,天性良善的妻子,自己都快被掃地出門了,還想著幫老兵脫身。他隻能去找小公主求情,給他些貴重財物,讓老兵渡過難關。
暗暗打定主意後,朱據踱步到席位,神色從容地自斟自飲起來:“夫人放心,明日本將軍啟程回建業,當麵向大虎公主請罪。”
“夫君該不會是明修棧道暗度陳倉吧?”白霜語泛酸意地哭道。
朱據情知瞞不過心細如發的她,也不反駁,抓起竹筷,如庖丁解牛般扒拉掉均勻分布在熏魚頭身的豆豉,剔掉肥白的魚肉,直至盤中剩下完整的一副魚骨,他舒展粗黑的劍眉,拊掌笑道:“夫君自有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