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雪晴後的天,幹燥陰冷。風聲嗚咽,如同失寵的怨婦在悲泣。
竹榻旁的地麵擱了雙層的提籃食匣,一層是豌豆粥、一層是盤冷卻的幽菽(即豆豉)蒸銀魚。白秋水扯扯花色破絮被,舉袖驅散與腐肉相似的豆豉臭味。她素不愛聞豆豉味,甭管蒸毛瓜還是銀魚,都覺那是醃臢之物。
碧眼老僧蹲坐火盆前,手指夾起掌心炒熟的蠶豆,慢條斯理地咀嚼,眼神遊離瞟向半躺竹榻的白秋水。
“汝當初為何不選建義校尉朱據?”
白秋水望向雪地裏尤為耀目的一株積雪覆蓋枝條,樹身呈紅褐色的樟樹。這便是豫章郡盛產的樟樹,是打造君王棺槨的上等木材。而她熟稔的是琅琊王夫人庭中鬱鬱蒼蒼的青桐樹、皇後潘夫人瑣窗前開出赤紅色花的石榴樹。
幹冷的風從窗台的裂縫飄進來,熬過雪夜的白秋水不再畏懼寒冷,她坐起身,端著濃稠似乳汁的豆粥,吞咽幾口潤潤喉嚨,落寞地幽幽歎氣:“人家和小虎是王八看綠豆對上眼的夫婦,天造地設的姻緣。”
“既明且哲,以保其身。情執已斷,斷相亦無。”碧眼老僧的話,總使她摸不著頭腦。
“師父為何不回建業城的建初寺呢?”白秋水搓揉著凍成紫薑的小指頭,試探性地問向挪身坐在供案旁的碧眼老僧。他張開的嘴,像脫離水塘的魚吐氣呼氣,又貌似在吐納運氣修煉神功,對她的問話充耳不聞。
若在建業,如此無禮冒犯,以全公主的脾氣,他早已成刀下鬼了。白秋水佯作惱怒地張張嘴,正欲責備,門“哐當”被推開,頭纏玄包裹巾的小沙門慧蠻,披著冷颼颼的雪氣,徑直闖進來。他拿手撣撣雙臂的雪粒,揚起鼻頭沾了黑炭鍋灰的臉頰,單腿跪在碧眼老僧腳前,恭敬請示:“師父,雪停了,還需砍柴到城中賣否?”
白秋水見小沙門滑稽可笑的模樣,拿手點點他烏黑的蒜頭鼻,忍笑道:“小師父這是鑽灶孔裏偷吃烤芋頭了?”
慧蠻鼓起腮幫,大聲武氣譏諷她:“咦,皇宮裏養尊處優的老媼,怎會曉得偷吃芋頭這等鄉壩田間的野事?”
這野小子的隨性氣話,觸動了白秋水心事,她怔怔無語。烤芋頭的鄉村趣事,是衛將軍全琮酒後與她溫存纏綿時的戲話啊。
她比孫魯班先進衛將軍府,憑借能寫一手好字,會采摘藥材診治病痛的本事,被安排在全琮將軍的書房當奴婢。
夏夜,是將軍老夫人的壽誕,奴婢們都跑去正堂慶賀,趁機熱鬧吃酒快活。她一人守在空曠的書房,見月色明媚,便推窗納涼,翻出廢棄的木簡,平攤幾案,手持竹管毛筆,懸肘書寫家信,抒發對失散的父親與妹妹的思念之情。
寫完信,耳聞絲竹管弦的喜樂從窗外隱隱傳來,白秋水信步跨出門,來到枝葉扶疏的庭院。站在竹籬笆搭建的葫蘆架下,仰望紫藍的夜空,繁星點點衝她眨眼,她不禁黯然傷神,自己已遠離故土多年,成了無依無靠的蒲公英隨風吹散,年邁的父親、少不更事的妹妹均生死未卜,她該到哪裏去尋他們?
白秋水愈想愈傷悲,便跪在庭院,合掌拜月祈求神靈,保佑親人安康。突然有人從後麵死死箍住她的腰,不用回頭,她已猜到是衛將軍全琮,他口齒不清地吐出刺鼻酒味的情話:“你好膽大,不好好在書房當值,跑庭院求神拜鬼,可是想念本將軍了?”
“衛將軍放手,若被夫人撞見,妾身可就死無葬身之地了。”白秋水恐慌地扭身掙脫他懷抱,飛奔著躲進密實幽暗的葫蘆藤蔓編織的牆後,又喜又怕地站在陰影裏。她被委派在書房守夜的當晚,全琮就拉著她強行做下巫山雲雨之事,並告誡她不可對外說。既失身於他,白秋水隻得聽命於他。
全琮追上來,擁她入懷,手掌伸進衣衫內撫摸她光潔的後背,安撫道:“別鬧了,她在陪母親看伶人們玩雜耍,我想你一個人孤單,偷跑出來會會你。”
聽著全琮的溫言軟語,白秋水順從地任由他擺布,誰讓自己喜歡他呢。全琮表麵是威風凜凜的衛將軍,實則懼內,他和夫人生了三個兒子,深得老夫人疼惜。礙於母親威嚴,他不曾納妾。
兩人纏綿許久,才一前一後進到書房。全琮躺在帷帳裏,敞開的單衣,露出布滿紫紅色疤痕的上半身,白秋水先伺候他喝完醒酒湯,再擰幹麵巾,俯身替他擦拭古銅色的胸膛,望著觸目驚心的傷疤,白秋水動情地將臉貼在他胸膛,溫柔地磨蹭那些粗糲的疤痕,一時間,意亂情迷,她愛他,也許就是愛他征戰沙場的驍勇威猛……
“你方才拜月祈求什麼?”雙目透出醉酒紅絲的全琮,伸手插進她以蜀繡裁剪的夏衣後背,漫無目的地遊走,聲調懶散問道。
“老夫人壽誕,妾身有感而發,祈求神靈保佑父親與妹妹安好。”白秋水替他穿好單衣,走到幾案前,將竹簡收攏,堆放在角落。
全琮酡紅的臉龐變成了青白色,他猛地走過來牽起她的手,闊步邁到庭院,與她耳語:“吾和汝在月下發誓,與汝今生今世永不分離。”
“當真?”白秋水難以置信地凝視著月光下的衛將軍,這個和她有過肌膚之親的男子,一張扁平的方圓臉,一對向下耷拉的三角眼,配上耷拉的短黑眉,長挺的隆鼻,上厚下薄的豐唇,委實算不上眉目清俊、身形頎長的美男子,正麵看來,頂多就是五官略略順眼的普通人,扔在人堆裏也不出彩。不過,他的側麵因了高挺的鼻梁,倒隱現出幾分男子漢的英勇氣概來。
全琮咧開上厚下薄的方嘴笑了,月亮從雲層裏鑽出來,皎潔的月光灑在他頭頂,映照得他兩排白牙璀璨晶瑩。“自然,君子之諾,永世弗忘。”
白秋水激動得瑟瑟發抖,緊緊依偎在他身旁。紫藍的天幕漸變成墨紫色,白月亮也成了黃月亮,兩人在黃金般的光暈裏相擁,寂然歡喜。此時,惠風和暢,遠處飄來琴瑟合奏的樂聲,真乃良辰美景的花好月圓夜……
“慧蠻,休得衝撞貴人。”碧眼老僧抬起眼簾的暴喝聲,將白秋水拉回清冷現世。
“師父不是說她攪亂朝廷,陷害無辜嗎?再者,她不過是貶為庶人的平頭百姓,幹甚善待毒婦?”
“住嘴!你這頑劣的毛猴,還不上山砍柴去?胡言亂語說些什麼!”
“師父,徒兒日砍夜砍,砍了三年,究竟砍到何日是個頭?”慧蠻委屈地站起身,帶著哭腔衝到門旁,抬起揉花的臉,手搭門框,癡癡問道。
“又不是砍你的頭!直到你心中貪、嗔、癡、慢、疑的五毒被斬斷!”
“師父的老生常談,徒兒耳朵都聽起繭了!”慧蠻是孩童心性,將廟門合攏,蹦跳著離去。
碧眼老僧從袖管裏摸出寫滿密密麻麻黑字的白絹,平攤在雙膝前,碧眼閃出灼灼精光,仿佛成了白秋水肚內的蛔蟲:“全公主還想回建業城?”
“還能回得去嗎?”白秋水此刻猶如全公主本尊。富貴榮華轉頭空啊!全公主排除萬難扶持的幼帝孫亮被廢流放,全氏家族的族人遭到牽連,就連大帝親外孫、被封為都鄉侯的全吳能不能逃過這一劫難,都是未知數。
寒風從門檻的縫隙鑽進來,追趕地麵的塵埃,撲打在牆麵,發出“嗚嗚”的悲鳴。
“是啊,太初宮的血腥氣太重了,尚不如荒郊野廟潔淨清靜。安為清,般為淨,守為無。”碧眼老僧喃喃自語道。
白秋水對小沙門慧蠻稱她為毒婦尤為記恨,真正的毒婦是全公主,可比起潘皇後,全公主令人發指的行徑不過是小巫見大巫。她發出力不從心的責難:“師父,妾身當真是罪不可赦的人?”
隨後,她憤憤不平丟下豆粥碗,掀開花色破絮被,雙腳剛沾地,就覺金星直冒,站立不穩。她手撐在隱囊,暗想已經靜躺數日了,還如此虛弱,當真是歲月不饒人了!年華老去的悲傷流淌過她的心田,她不由得唏噓著認命,抬腿上榻躺好。
碧眼老僧把白絹卷起來,塞進袖籠,單手托起那盤幽菽蒸銀魚,蹲身在地,雞爪手拈起整條魚狼吞虎咽,魚骨在他嘴裏咬得咯吱咯吱響。白秋水瞅著他難看的吃相,暗想這老沙門怎不茹素呢?說他是假冒的修行人招搖撞騙,可他肯收留並善待自己的行為,分明不是。
一盤銀魚和幽菽被他舔得精光,白秋水詫異他竟沒被魚骨刺喉。碧眼老僧舉袖擦拭油膩膩的嘴,手掌就在縫補過的舊衣袍上來回抹,口裏嘖嘖感歎:“五味調和的幽菽蒸銀魚,真乃天下美味啊。不過太鹹,又得浪費一壇舊年的雪水煮茶囉。”
白秋水思量著要不要與他多說兩句,行醫多年,她也將藥食同源的原理融會貫通。作為調味的幽菽,是以青蒿、藿香、蘇葉、佩蘭、荷葉等多種草藥搗爛成汁,倒進大缸浸泡黑豆發酵而成。入藥,幽菽能治寒熱頭疼、腹痛吐瀉等病症。
她也會烹製些時令美食,進獻給全公主及駙馬都尉全琮享用。能苟全性命,無非也是靠這手絕活——誰也靠不住,還得擁有自救救人的真本事。衛將軍與孫魯班的新婚夜,她躲在漆黑的閣樓,絕望地吞聲啜飲。前幾日,衛將軍全琮還與她在枕畔耳鬢廝磨,拜月立下生死相伴的海誓山盟,她天真地以為自己是得到神靈庇佑的幸運兒。
心生的歡喜,如曇花一現,似晨起朝露,轉瞬即逝。
那晚深夜,白秋水在書房的閣樓睡得正香,被偷偷溜上來的全琮驚醒。窗外已是雞鳴三更,渾身如火炭灼熱的全琮一頭拱進她暖烘烘的被窩裏,一個勁兒傻笑。她急忙摸他滾燙的額頭,追問是不是風寒發燒,全琮擺擺頭,像往常那樣熱烈地抱她入眠。
次日晨起,一向逞強的將軍夫人爆發出捶胸頓足的號哭,奴婢們竊竊私語,夫人被衛將軍休了。白秋水趴在書房的幾案上,自以為是地幻想著是衛將軍要迎娶她過門。
全府上下張燈結彩,萱草欄杆,榴花庭院,原來,是將軍成為駙馬都尉!白秋水猶如雷轟頂,正室夫人被休,她連小妾都不算的卑賤女子,怕也是要被攆出將軍府了。
門外響起慧蠻的呼喊聲:“師父,徒兒趕車進城了。”碧眼老僧似耳聾了,並不搭話。
“師父,妾身當真是罪不可逭的人?”白秋水啃著小指頭的指甲蓋,重複問道。
碧眼老僧搖頭又點頭,“也是,也不是。罪不可赦的是你個人的業力,罪魁禍首的是眾生共同的業力牽引。誰也無法幸免,誰也不是無辜者。皇帝有皇帝的焦慮,將軍有將軍的困惑,百姓有百姓的苦惱,亂象叢生,誰都懼怕失敗,哪怕一次,就可能一蹶不振甚至身首異處。”
白秋水死死咬住小指頭,愁眉苦臉地哀歎。聖人雲“達者兼濟天下,窮則獨善其身”,動蕩不安的世道,讓她一介弱女子談什麼獨善其身?
“素富貴,行乎富貴;素貧賤,行乎貧賤;素夷狄,行乎夷狄;素患難,行乎患難,君子無入而不自得焉。隨遇而安,心安住是吾鄉。你不見星辰落入銀河拋落凡間的種種幻象?在天,是星星,在地,是塵埃。”碧眼老僧舒展淡淡的八字眉,合掌再問:“卿是誰?”
“吾是全公主,不,曾是她的替身,不,吾是白秋水。我在宮裏是全公主的奴婢,在豫章郡是無親無故的路人。不,也不是路人,我要在豫章郡安度餘生。我是白秋水,但不是從前在宮裏的白秋水。”白秋水突然靈光乍現,絮絮叨叨說了這一籮筐無用的廢話。
“卿開悟了。”碧眼僧笑道。
“開悟?不,鳳凰涅槃,俱足圓成。”白秋水擺擺頭,眼前雪白的世界豁然開朗,她既一無所有,也圓滿具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