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梟鳥的淒厲叫聲劃破夜空的靜謐,低頭趕路的全琮立刻止步。前麵引路的兩名侍女,正晃動手提的八角紅燈籠在掩嘴嘀咕,似乎早已見慣不驚。虛驚一場的他忙攥緊鬥篷,踏著被粗枝濃蔭遮蔽得疏離斑駁的暗淡月影繼續前行。
君上素喜豪飲,不,該改口稱皇帝陛下。他掐了坨掌心肉,提醒自己萬不可大意,新王朝建立。孫權不再是隸屬魏國的王,而是獨立為雄霸江東,欲圖天下的帝王。
今日酉時,他剛領兵操練完畢,接到皇帝孫權召他赴宴的詔令。全琮來不及更衣,披上鬥篷,騎馬奔進宮內時,早有兩位提燈侍女在庭院背陰黝黯的角落候著他。
薄霧給垂枝覆地的側柏古樹蒙了層幽藍的神秘麵紗,全琮不適應地揉揉雙目,遠遠見到燈火搖曳的大殿,像先朝的九層高台從遠古歲月的河床露出模糊不清的輪廓。
“衛將軍,到了。”侍女把燈籠掛在柱廊下,兩位手執兵器的門卒舉手將殿門推開,全琮深呼口氣。枝形的膏油燈照亮殿內,色彩單調的靛青色帷帳下是一張長條形的食案,有條魚尾肥大的熏魚與五碟果蔬、六隻酒爵,幾位容貌平平的侍女在彎腰擺放碗、碟、竹筷。
不見宴請的主人,全琮立在殿中央,忐忑不安地躊躇不前。一名黃衫紅裙侍女緊趨幾步上前來,全琮解開係鬥篷的綢帶,她躬身捧走鬥篷,悄然退到琉璃圍屏後。
全琮凝視靛青色的四壁,一股子清冷氣從腳心躥上頭來,他怕凍,輕輕跺了跺腳,正待尋個座席安頓這尊肉身,就聽琉璃圍屏後有女子的笑聲,說:“母親,大虎可是非英雄豪傑不嫁呢。”嬌滴滴的話語中透出不服輸的英氣。全琮暗自納悶,皇帝召了家眷侍宴不成?他慌得倒退數步,又聽得嗓音婉轉清脆的女子歎息道:姐姐,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由得你挑挑選選?《詩》曰:“妻子好合,如鼓瑟琴。兄弟既翕,和樂且湛,宜爾室家,樂爾妻帑。”
“錯也!小虎,姐姐不願青春守寡,自得精挑細選!咱們並非尋常人家的女子,管什麼好合不好合?不得是那幸運的男子俯首聽命於我?”伴隨著裙裾拖地的窸窣聲,話語爽利的女子“咯咯”嬌笑著回應。
“小虎,你也太墨守成規了些,全無我們臨淮步氏家族的女子風骨。”全琮聽見環佩叮當,暗自猜測柔媚低語的女子,該是孫權最寵愛的步夫人。坊間傳聞,貌若天仙的步夫人,並不似別的夫人善妒,她時常勸孫權多納良家女子充實後宮,延綿皇家子嗣,故而深得恩寵。想起自家那織布操勞的老妻,都生了三個兒子,仍改不了醋壇子的習性,若能有步夫人一半的見識就好了,他正百般感慨,忽聞尖聲尖氣的侍女在稟報:“步夫人,衛將軍到了。”
全琮不敢怠慢,忙跪伏在地,準備行禮,聽到步夫人微微驚愕的語氣:“噢,陛下還沒到嗎?”
“回夫人,陛下出城迎接建義校尉朱據。”
全琮內心五味雜陳,他因軍功已遷衛將軍、左護軍、徐州牧,算得上是皇帝身邊的股肱大臣,可皇帝竟屈尊去迎接小小的建義校尉,莫非是顧慮吳郡大家族的朱據從兄朱桓?他與朱桓分別曾以左、右都尉身份並肩作戰,那朱桓不甘為人下,性子銳意愛險,並非居高位的人選,可這家夥不知用何詭術,竟深得兵將們的忠誠擁戴。
“噢,請衛將軍稍坐片刻,大虎、小虎還不快回避?”步夫人慢聲慢氣地笑道。
“小虎,你愛織布,那就快去織布,我來陪母親會會衛將軍。”“大虎,就數你頑皮。”
伴隨著說笑聲,一股由胡椒、孜然、茴香夾雜沙漠玫瑰花的西域香料的烈烈香氣傳來,從屏風後轉出羽扇遮麵的步夫人,弄得全琮緊張不安,急切跪伏在地,搜腸刮肚也想不出好詞,隻得幹笑道:“全琮拜見步夫人。”
步夫人的聲音如溪流淙淙,令人聞之欣然。
“衛將軍來建業,可還適應?”
全琮激動地重重點頭,正待回話,一陣惡作劇的笑聲在殿內放肆地響起。他茫然地抬起頭,才知說此話的並非步夫人,竟是那羽扇遮麵、名為大虎的女子,頓時窘得欲辯忘言。
屏風後閃出身穿翠綠常服的步夫人,頭梳的飛天髻斜插金光奪目的步搖,在她的一顰一笑間瑟瑟作響。
她牽起大虎的手,笑不露齒地柔聲說道:“大虎自小淘氣,衛將軍可別見怪。”
全琮已然猜到性情豪邁的大虎是孫權和步夫人的長女,她嫁給周公瑾家的長公子周循,婚後不久,周循早逝,成了寡婦。他眼尾掃向手搖羽扇的大虎,差點兒失聲驚呼——世間竟有兩枝相同的花朵!大虎和他府上的女奴白秋水的長相、神態宛如孿生姐妹。驚愕之餘,他心底掠過一絲不安分的念頭:大虎是二八佳人的寡婦,孫權和步夫人必定舍不得她獨守空房虛度餘生,自會挑選豪族的子弟下嫁。他一激靈,像是神靈附體,說出口的話,自己聽了也覺古怪,怎麼學會言語諂媚了?
“豈敢!豈敢!女子天性活潑明快,本就是世間罕有的品格。”
步夫人笑而不語,大虎舉袖捂麵偷笑,細長的丹鳳眼望向他,眉梢間流露的一抹淩厲的嫵媚風情,似利刃直插全琮心臟!他心猿意馬胡思亂想,且喜且怕別過頭,刻意躲避她熾熱目光的直視——那是高明的獵手見到充滿危險誘惑力的獵物的心境。
殿門突然敞開,麵帶喜色的孫權攜手身軀偉岸的建義校尉朱據,如旋風刮進來。全琮忙做出恭順的態勢,跪迎皇帝孫權。
“子璜屬猴,如此猴急?”孫權慣會說笑,揮袍疾走過來捏了把全琮的肩胛,攬著步夫人纖腰,牽起大虎的手,三人走向席墊。孫權箕踞而坐,步夫人與大虎跪坐於青蒲。
眼見大虎不時瞟向建義校尉朱據俊朗的麵龐,酸溜溜的醋意直衝全琮腦門。朱據這膂力絕人的豎子,不光是有姿貌,還善論難,才兼文武,怨不得能引得大虎頻頻注目。
孫權舉手招呼全琮和朱據,指向他左右兩方的席位:“子璜、子範,還不上座?”
全琮慌忙走到左邊食案,朱據也跪在右邊,兩人四目相對,全琮不自然地硬擠出絲笑意,眼尾餘光掃向大虎,步夫人與她正低頭笑語。
“怎不見小虎?”孫權睜大一對精光碧眼,沉聲喝問。
“父親,小虎在織布咧。”又是那嬌媚如荒野罌粟花的大虎搶先作答。
侍女過來斟酒,全琮偷偷咽了口唾液,單手握住酒爵,斜視食案的熏魚果蔬。操練消耗體力,他真想回到幕府,躺在席麵,蹺腿啃炙烤的羊腿下酒,方才過癮。
“還不喚她出來?”
孫權一聲令下,步夫人迅速擊掌,琉璃屏風後,轉出一位容顏端莊的粉衫少女,她對著孫權斂衽盈盈一拜,聲音如畫眉啾啾的叫聲:“父皇,請寬恕小虎遲來之罪。”
孫權捋著垂至胸前的紫黑色美髯,笑逐顏開地招呼小虎坐到他身旁,高舉酒爵,對全琮、朱據發話:“子璜、子範,今日家宴,不必拘禮。”
聽到“家宴”兩字,全琮暗自竊喜,難免不想入非非,以袖掩麵吞酒的同時,偷望高位的小虎,以為她也會盯著朱據不放,但那小虎隻一味低頭淺笑,很是安守本分的模樣。這姐妹的性格真是南轅北轍,該不會是皇帝假借賜宴,旨在替大虎招攬夫婿,找他來當綠葉陪襯不成?全琮兀自沉浸在天馬行空的臆想中,直至孫權手執酒爵立定他的食案前,才驀然驚醒。
“子璜,為何魂不守舍?好似身在曹營心在漢的關羽。可是惦念府上的嬌妻幼子?”
“噢,不,陛下,臣空腹飲酒,不覺微感醉意,失禮於陛下,罪該萬死。”全琮猶自惴惴不安,在三位美人前出醜,真羞煞人也,慌忙跪地磕頭請罪。
孫權一麵扶他起身,一麵向愛女下令:“大虎,小虎,快過來向衛將軍敬酒。”全琮方覺心安,又見二美來敬酒,窘得麵紅耳赤,一時手足無措,暗地裏埋怨自個兒笨嘴笨舌,比不上言辭犀利的朱據應對如流,無有凝滯。
朱據雙手捧住酒爵,走到席前,出麵恭維他:“衛將軍賑濟災民的仁義之舉,子範早有耳聞,今日得見,將軍真乃人中龍鳳、世間豪傑!”
智過百人謂之豪,賢萬人曰傑。全琮雖然很受用朱據對他的奉承,念及自身比朱據年少,官位高過他,本該先發製人,竟被這能言善辯的豎子搶了風頭,心中有些慍怒,但不敢流露於外,隻得強笑著敷衍道:“子範過譽了,你才高八鬥,文武兼備,是子璜所不能及啊。”
朱據喝完酒後,神色認真地拱手作揖:“衛將軍言重了,尺有所短,寸有所長。”
全琮見他談笑風生,瀟灑自如,愈發忌恨他風姿偉岸的儀容。孫權走近前,挽住兩人的手,笑道:“子璜、子範,你們都是朕的愛將,就別鬥嘴了。長女大虎善舞劍,幼女小虎愛操琴,不如坐而觀之賞之?”
兩人堆笑承歡,跪座席前,正襟危坐。
大虎早隱身屏風後更衣,小虎端坐如舊。不多時,一名侍女懷抱古琴,褪去琴衣,平放幾案。
琴聲響起,似深穀幽蘭在瑟瑟風中哀歎。全琮不通音律,錚錚琴音隻覺聒噪,無趣地悶頭吃酒,卻聽得建義校尉朱據驚呼,道:“莫不是師曠琴?”
全琮丟下酒盞,瞄見小虎揚起臉,杏仁眼裏泛出與知音相遇的驚喜之色,她嬌羞地抿嘴輕笑不語,纖纖玉手飛快撥弄琴弦。
全琮見這二人已是郎有情妾有意,對這自命清高的小虎便沒了好感,她連正眼都沒瞧過自己,也不把他這將軍放在眼裏。
琴音起,孫權和朱據一臉沉醉之色,好似小虎彈奏的此曲隻應天上有。琴聲落在全琮耳朵裏,成為絲弦摩擦桐木的噪音。那可惡的朱據又在鼓掌炫耀他的學識:“善哉,峨峨兮若泰山。誌在流水。”
枯坐多時的步夫人抿著菱形紅唇,神態矜持地發話:“陛下,人道‘曲有誤,周郎顧’。不承想建義校尉也通音律,甚是難得啊。”
孫權本捋須不答,聽到周郎顧曲,濃黑的劍眉不服氣地皺了皺,朱據神情惶恐,匆匆下跪,朗聲作答:“步夫人謬讚,臣是求田問舍之輩,世家周公瑾乃風流天下聞,豈敢相提並論,辱沒斯文?”
全琮恨得牙癢癢,朱家是望族吳郡朱氏,自謙求田問舍之輩,不就是暗諷他全氏家族門第不夠顯貴?
他正覺羞憤,便見換了身戎裝的大虎手捧劍匣現身於堂前。她抽出寒光四射的長劍,手指用力彈了彈,劍尖激烈戰栗,發出龍吟虎嘯的尖銳之聲:“小虎,你彈奏的可是《鳳求凰》?學那蜀地邛崍卓文君琴挑司馬相如?”
“大虎公主,此言差也,卓文君是寡婦,小虎姑娘正值豆蔻年華,‘琴挑’二字不妥不妥。”朱據真把自己當皇帝的乘龍快婿了,膽敢糾大虎的錯?全琮氣得跳出來怒叱:“子範,可別以下犯上,沒了尊卑!”
朱據突遭他嗬斥,當場顏麵掃地,下不了台,通紅著臉諾諾應聲。
“無妨,無妨。大虎,舞劍。”孫權揮揮衣袖,手持酒爵連連痛飲。
大虎領命,急速旋轉手中劍,劍花舞動出令人眼花繚亂的團團雪練,全琮看呆了,忍不住高聲喝彩。
突然,胸前有寒意襲來,他定睛一看,是微微嬌喘的大虎將長劍直抵他胸膛,遠山黛眉下的含情美目直勾勾盯著他。全琮不知她是何心思,心跳如鼓,渾身如被冰雪凍僵。
“衛將軍,小心囉!大虎會刺傷將軍的心!”大虎飛揚起黛色長眉,狹長的丹鳳眼撲閃著挑釁的亮光,全琮心如鹿撞,讀懂了她話裏的挑逗之意。他大喜過望,本想說“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似覺不妥,忙改口迭聲應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誰要你死了?”大虎收回寶劍,捂嘴嬌笑著跑到屏風後。
六神無主的全琮傻站著,偷偷望向麵頰顯現兩團酡紅的孫權,他雖醉了,但神誌清醒,吐字清晰:“子範,朕將小虎賜婚予你,拜為駙馬都尉,遷左將軍,封雲陽侯。”
豎子真走運!嫉妒的怒火塞滿全琮胸腔,眼見朱據撲倒在地磕頭跪恩,他氣得握住腰間佩劍,真想拔出來與朱據這豎子一較高下。孫權的目光看過來,驚得全琮誠惶誠恐,但聽孫權慢悠悠道來:“子璜,朕將大虎賜婚予你,意下如何?”
全琮激動得渾身觸電般戰栗不已,巨大的幸運從天而降,砸得他暈頭轉向,他已經站立不穩了。雙膝發軟,不由自主跪拜在地,竭力克製一瀉千裏的狂喜之情,帶著哭腔:“陛下,臣,臣,當萬死不辭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