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祥瑞意未消

建業宮內，孫權俯身幾案在竹簡上運筆書寫，寫到手腕酸麻，他才撂下狼毫，背靠胡床休憩。

乳白的晨霧宛如驚鴻，在密稠蒼翠的側柏林間翩飛。鬱鬱蒼林的冷峻之氣，令他浮想聯翩。蜀中大耳玄德以重手足情誼博取虛名，俘獲人心；魏國細眼曹賊放言寧肯他負天下人，休要天下人負他的狠話。這二位梟雄，何曾將他這江東碧眼兒放在眼內？望氣者雲：東吳有王氣，應驗到自己頭上。他四十歲即吳王位，七年後，便脫離曹魏管轄，統領江東稱帝。孫權得意地抬臂撫摸額麵的王紋，感懷良多，母親說產他的前夜，夢日入懷，注定他命運不凡，果真如此。

四月吉日於武昌稱帝，九月遷都建業，因陋就簡，以這長滿檜柏、側柏的將軍舊舍為前殿、後寢的建業宮。

後宮的步夫人很是忌諱，言柏樹多生在寺廟、陵墓，陰氣太重，易招惹樹妖鬼魅出現。

孫權嘴上笑話她是婦人見識，實則暗中存疑，他不是不信鬼神，當年漢朝派使者劉琬來答禮，對同僚說：“吾遍觀孫氏兄弟，雖各才氣秀達，然皆祿祚不終。唯中弟孝廉形貌奇偉，骨骼非常，有大貴之表，年又最壽，眾皆不及也。”長兄孫策被刺身亡，四弟孫匡早夭，皆被言中。他慶幸之餘仍深憂家族遺傳的短壽命數，在他這一世是否還會延續。

當真砍掉這些古老的側柏，會不會觸怒千年成精的樹妖？孫權手撚長至胸前的紫髯，起身挪步至窗前。一隻白頸烏鴉驀然從濃蔭中鑽出來，張開兩翅呱地一聲大叫，箭也似的飛落至窗前，驚得他回身躲向堆滿竹簡的幾案，跌坐草席，抬頭再看時，已不見那白頭鴉的蹤跡。

孫權也不在意，端起盛滿醇酒的酒爵，咕咚喝光，抓起擱在硯台的狼毫，見筆尖的墨汁已凝固化不開。

“來人！”孫權邊吼邊攤開竹簡，將狼毫筆橫在唇邊不住哈氣。

黃麵無須的宦官黃鬆，兩手執著盛有清水的雙耳青瓷盆，顛跑近前稟報道：“陛下，趙、袁兩位夫人覲見。”

姿容才情雙絕的趙夫人、操行賢良的袁夫人都來自汝陽郡，因為同鄉，私交甚密，奈何都未能為他生育一男半女，枉費了美貌與才情！袁夫人進宮八年，他把幾位姬妾的孩子交給她撫育，許是天意，不是夭折就是病亡。心靈手巧的趙夫人是方士趙達之妹，以機絕、針絕、絲絕，“三絕”為名，終日忙於技藝，對延綿子嗣也不上心。虧得步夫人識大體，替他選了琅琊王氏、謝姬、南陽王夫人等諸位良家女，充實後宮，延綿子嗣。

孫權點頭悶哼了一聲，黃鬆心領神會，跨門出去。

他將狼毫筆拋擲盆內，看著墨漬慢慢散出兩團線條曼妙的墨花來。

須臾間，裙擺在地麵移動的窸窣作響，像風穿過竹林。他走至臥榻前，手肘斜靠於玄色金紋的隱囊，見那趙、袁兩位夫人均著了通身雪白的八蠶綿，如水麵清圓的一對粉白並蒂蓮，俏生生地迎風招展。

孫權盤腿上榻，垂眼掃了掃跪在榻下的兩位夫人，搓著手掌，拿話激她們：“你們可謂姐妹情深。”

梨渦淺笑的袁夫人，攜手杏臉桃腮的趙夫人，盈盈下拜：“妾身參拜陛下。臘祭日快到了，我們姐妹商量著想替陛下分憂解難呢。”

“分憂解難？你們不是知朕的心病嗎？”孫權話剛說出口，嗓子眼兒就發癢，禁不住張嘴打了個響亮的噴嚏，唾沫星子沾滿紫髯，亮晶晶地閃著光。

趙夫人忙掏出錦帕，跪在他膝前，替他細心擦拭。孫權握住她柔若無骨的玉手，暗誇她這一雙巧手生得好，正欲抱她，趙夫人扭身跑到袁夫人身後，捂嘴哧哧偷笑。

袁夫人拉過趙夫人的衣袖，指向靜謐無言的排排古柏，脆聲笑道：“陛下，妾身有一事相告。”

孫權甩了甩闊袖，惱怒趙夫人還耍欲擒故縱的小女人手段，怏怏不樂地甩袖悶哼道。

“但說無妨。”

袁夫人跪爬前行，掩麵低語：“不如砍掉這些遮天古樹，辟為種植桑樹的蠶館，以利春分皇後主持親蠶禮。”

“皇後？”孫權的神經繃緊了，自登基立孫登為太子，朝中大臣集體諫言逼他封孫登的養母徐夫人為後。那幫重臣當真可惡，明知他早將人老珠黃的徐夫人冷落在吳郡曲阿，意屬的皇後人選乃步夫人。

孫權不由對趙、袁兩位夫人登門求見的意圖起了疑心，揣測她們是太子孫登的說客，來軟硬兼施逼他封徐夫人為後。他頓覺被人戲弄，惱羞成怒地手按額頭，語氣決絕。

“不成！”

袁夫人始終是平靜的表情，她波瀾不驚地與趙夫人四目相對。

趙夫人手提裙角，挨著孫權後背，伸出纖手揉捏他的肩膀，嗬氣如蘭地在耳邊撒嬌：“陛下，何須動怒傷害龍體？成與不成，不都是陛下的聖意？”

孫權並不領情，粗暴地推開她，跽坐於幾案後，手搭腹部，搖頭晃腦地笑道：“皇後人選，朕意屬步夫人。就算群臣震怒，天不降祥瑞，朕寧願空著後位，誰也別癡心妄想！”

沉不住氣的趙夫人愀然變色，移步至袁夫人身後。他不動聲色望向袁夫人，她則喜笑顏開地拍手歡呼：“陛下，說起祥瑞，妾身方才見天空的雲彩，幻化出兩隻母羊打架，一隻母羊跌落在地不見蹤影，圍觀的人都說這是祥瑞吉兆呢。”

兩隻母羊打架？孫權心裏咯噔一下，他剛選好兩位駙馬都尉的人選，即將迎娶步夫人所生的大虎、小虎。

“打架的母羊，怎麼能說是祥瑞吉兆？”孫權滿腹狐疑。

趙夫人從袁夫人背後走出來，單手高舉衣袖，一副猶抱琵琶半遮麵的嬌態，嘻嘻笑說：“陛下，五彩雲色澤豔麗，幻化為母羊打架的形狀，不就是前來拜賀的把戲？”

孫權被她說笑了，向兩位夫人招招手，待她們挨近，左擁右抱，無可奈何歎氣道：“後宮就數你二人古怪，莫非前世與朕有仇？”見她們神色不自然地左顧右盼，他換上笑臉，話鋒一轉：“朕為大虎、小虎覓得好夫婿，可不是喜事兩樁？”

袁夫人歪頭倚靠他肩，用皂莢與梔子花熏過的衣衫浸透出花香，她的話語也如花瓣飄落君心。

“陛下福澤深厚，琅琊王夫人、謝姬、南陽王夫人的皇子們不已漸成大才了？”

琅琊王夫人所生的孫和有好善之姿、謝姬所生的孫霸個性驍勇，雖是迥然各異，終究是虎父無犬子！他欣慰地撚起胡須頻頻點頭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