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麗日熔金麗日熔金
杜安隱

第五章 如意虎頭連璧錦

熾熱的正午陽光鑽進青桐樹的葉縫,露出星星點點的光影。孫登坐在瑣窗下,啃了瓣甜瓜,愈嚼愈覺味苦,擦淨手,摸摸孫和稚嫩的臉頰,與諸葛恪起身辭別。

剛跨出門檻,琅琊王夫人捧了錦衣追上來:“太子,莫忘了如意虎頭連璧錦衣。”

眼前的琅琊王夫人,似水橫波的眼眸令他想起出身微賤的生母,眼眸同樣有這般亮光,可惜生母早逝。孫登傷感地摸了摸光滑柔軟的麵料,腦海裏浮現遭父皇遺棄在曲阿的養母徐夫人,縮手笑道:“罷了,吾有養母親手縫製的夏袍,這件留給三弟吧。”

諸葛恪舉袖揩掉肥圓下頜的汗滴,睜大精光爆射的豆眼,暗示他:“太子,步夫人所賜的可是價值百金的袖裁連璧錦……”

“是呢,太子,不好拂了步夫人的一片心意。”琅琊王夫人麵露難色,捧著錦衣,似托舉千鈞重物。

同美相妒,知道她怕得罪步夫人,孫登隻得令諸葛恪收起錦衣。孫和偎依在琅琊王夫人懷中,母子倚靠雲母屏風前,目送他們離去。

孫登抬腿踏向大門的青石板,俯身時瞥見石板縫隙塞滿腐爛的枯黃碎葉,一群黑螞蟻拖著隻斷翅的蜻蜓,向洞穴深處爬去。眼看著斷翅蜻蜓尚在垂死掙紮,他撿起小樹枝驅散黑蟻。孫和跑來,攀住他臂膀,仰麵說道:“殿下,母親讓子孝恭送你呢。”

孫和眉清目朗的俊秀模樣,頗有二弟建昌侯孫慮的幾分神韻。他埋頭見群蟻吞吃蜻蜓,歎氣道:“唉,天上飛的蜻蜓成了地下爬的螞蟻口糧,真是龍困淺灘被蝦欺,鳳凰落魄不如雞。”

孫登見他小小年齡竟心懷慈悲,渾不似那一味蠻橫的孫霸。難怪這三弟會深受父皇寵愛,他不由隱隱生出莫名憂懼——父皇不顧上下有序、禮秩有益的倫理綱常,寵溺孫和太甚,令他生疑怕父皇會廢黜他,另立東宮,才不得不違心地親近孫和。

孫登丟掉樹枝,牽著孫和手緩步出門。門前有棵老桑樹和苦楝樹,體胖的諸葛恪騎上棗紅馬,躲在苦楝樹的陰涼處候著他。侍衛孫左牽來額前有兩團黑,但通體雪白的駿馬,扶他上馬。孫登單手勒住轡頭,回頭對孫和笑道:“子孝,快些長大,他日陪吾出城騎射。”

孫和站在苦楝樹前,麵帶與世無爭的歡笑,向他揮手作別:“殿下,記得常來看子孝。”

回到東宮,已是日影西斜。孫登繞過前殿,徑直去後院,剛走上回形長廊,迎頭撞見低頭慢行的太子妃周依,身著鴉青色衫裙的她懷抱束粉白花苞的菡萏。他偷偷放慢腳步,張開雙臂,正欲給周一個驚喜,周依冷不丁見到個人影站在麵前,嚇得尖叫著鬆手,花苞散落在地,跌成了掐頭斷尾的殘花。

“太子妃,是本宮啊。”孫登壞笑著扶她起身。周依頭靠他胸前嬌哼道:“殿下,那可是吳郡曲阿的徐夫人派人送來供神仙西王母的菡萏。”

本來想和她逗趣呢,弄巧成拙了。孫登懊惱地推開她,蹲身瞅著跌爛的花苞,拍額自責:“這大熱的天,母親還派人送來菡萏,難為她有心了。”

“太子也不必念念於茲。徐夫人還著人送來新製的單衣夏服,來者在武昌城內現采這些菡萏,不過是借花獻佛而已。”周依笑語盈盈,喚來奴婢挑揀尚完好的幾支花苞插瓶。

“雖是如此,來者也是秉承母親心意。步夫人也送了套如意虎頭紋的錦衣,左都尉說珍貴得很。可再貴重的錦衣華服,也不及母親裁製的常服貼心。”

說罷,孫登俯身在周依後脖頸,陶醉地嗅著她衣衫散發的熏香味,摟住她的柳腰,走向內室。

回廊外的景致風雅,堆砌有玲瓏假山,前後栽種有芭蕉樹和幾叢叢綠葉纖細的紫竹,扶手欄上攀爬著一根葉片烏亮的藤蔓,葉間開了朵橙黃的淩霄花,隨風展來清涼綠意。

周依在淩霄花前駐足歎道:“太子分別心重,錦服單衣都是為人母的情意,孰輕孰重,藏在心中不好?何苦顯露於外,讓人抓住話柄,討不自在?”

孫登彎腰摘下淩霄花,別在她發髻間,親吻她花朵般嬌嫩的麵頰,拉她坐在扶手欄前,摟住她細腰,狡辯道:“子高非聖人,當然會有分別心。”

夫婦正親昵,奴婢阿蠻慌裏慌張跑來,立於回廊的扶欄前畏縮不前,吞吞吐吐稟報說捉住了偷盛水金盂的奴婢,請示兩人如何處置。

周依氣得甩開孫登的手,發髻間的橙黃淩霄花被抖落掉地。她邊走邊罵:“可恨的家賊!膽敢偷盜東宮財物!”

太子妃是周公瑾的女兒,和父親溫文爾雅的脾氣相悖,下人們都忌憚她暴躁的雷公脾氣。自孫登立為皇太子,她才有所收斂。

孫登泄氣地抬腿碾碎地上的黃花,追上周依。回廊下的青石地板上,倒扣的金盂前跪著個赤裸上身的黑瘦男子,他雙臂反剪在背,哭喪著緊閉雙眼的黑臉,似乎在克製對那金盂的欲望。

阿蠻攙扶太子妃周依,在偷盜者前站定,她先發製人,上前打了那黑奴兩巴掌,怒叱道:“你這黑奴,也不哀求告饒,偷盜還有理了?”那黑奴固執地偏過頭顱,就是不肯出言申訴。

孫登托起他下巴,見他麵色黧黑,額頭刻印歲月流逝的皺紋,想來也是為生存奔波的底層人。為了個金盂,就此行刑誅殺或令他服終生勞役,不就禍害了一個平民家庭?他於心不忍,扯扯太子妃周依衣袖,周依扭頭望向他,明媚的杏仁眼裏波光瀲灩,話語卻殺氣騰騰:“殿下,犯偷盜罪者理當誅殺!”

“砍頭流血的事,就不勞煩太子妃了。阿蠻,還不扶太子妃進房歇息?”孫登不容周依反駁,推她後背,等她們進到內室,孫登這才喚來他的侍衛孫左,令他給偷盜者鬆綁。

生了張其貌不揚瘦尖臉的孫左看似孱弱,實則身手敏捷。此刻,他眼神遊離,一臉的錯愕之色:“殿下,參照漢律,偷盜百錢就得市刑,這可是金盂,當真要輕饒這盜賊?”

孫登飛腿將金盂踢到黑奴眼前:“不但要饒,金盂也賞他。”

孫左含酸帶妒地推搡黑奴:“還不去謝殿下宅心仁厚,饒你賤命,還賞你小子金盂。”黧黑麵孔的家夥並不感恩戴德,他活動活動烏青的雙臂,頭腳伏地跪下來。孫登伸腿踏在他腦袋上,嚴令他餘生不準踏足東吳的地界。黑麵漢子嗚嗚答應,重重磕三個響頭,抓起金盂塞進褲襠,像山中的野猴,跑跳著消失在回廊的假山後。

孫登眯眼看了看白雲翻卷的湛藍天幕,夜來定是月色清明,便動了飲酒賞月的興致,叫孫左速去邀請東宮四友赴宴。回到內室,周依坐在幾案前托腮生悶氣,見他進來,眼角擠出冷嘲熱諷的笑紋:“殿下,可是要以仁德治天下?”

孫登不發一言,掀簾四處尋找徐夫人送來的單衣夏服,周依忙走下地,開櫃取出新服遞給他,換上溫言軟語的賢妻良母模樣:“殿下,善待家賊,豈非縱容他們繼續作惡?”

孫登笑而不答,他捧起新服,朝向吳郡曲阿的方位虔誠跪拜,以謝徐氏的養育之恩。

“太子妃,吾善待的不是家賊,是家賊的高堂老母。”言畢,他便去沐浴更換新衣。

夜色降臨,天公不作美,無星無月。孫登略微掃興,眼見賓客滿座,諸葛家族是父皇信賴的股肱之臣,任命諸葛恪為左輔都尉,張休為右弼都尉、顧譚為左輔正都尉,這兩人祖上都是江東大族,須得拉攏;忠勇之後的陳表為翼正都尉。日後登基,他得全倚仗這幫父皇權力掣肘的故交老友,便舉杯提議不醉不歸。

“殿下,臣等決議奏請陛下早日遷都建業,你駐守武昌,不知妥否?”

酒過三巡後,諸葛恪與張休向他拱手道出這番言辭。孫登也不覺意外,父皇年富力強,偏安江東一隅,南郊即皇帝位,與魏國、蜀國形成三足鼎立之勢,江山遲早要統一,就看鼎主誰手了。

他轉頭看著頻頻點頭的陳表,再望向顧譚,本就不飲酒且寡語的他,手握茶盞默然無語,真如父皇所言,顧公在座,使人不樂。

東宮四友,老謀深算者乃諸葛恪,江東是他與張休的故土,力諫遷都建業,難保不是二人的私心作祟,父皇自會權衡定奪,他就免操心了。

“本宮謹遵父皇之命。”

孫登舉杯飲下酒,想起步夫人賞賜他的珍玩華服甚多,放著也可惜,就令孫左全拿出來,任由他們挑選。諸葛恪率先揮舞起肥掌,高聲嚷嚷他要袖裁連璧錦的如意虎頭紋錦衣。

孫登暗笑他真是貪圖享樂的家夥,雙頰酡紅的張休在一旁勸阻諸葛恪,那可是步夫人的賞賜,易遭人嫉恨。

諸葛恪抖動肥胖的肉胳膊,滿不在乎地摟起錦衣,在肉乎乎的臉頰上摩挲,嘴裏嘟囔道:“殿下賞賜,關她何幹?”

眾人都聽得大笑起來,孫登也覺他醉酒方顯可愛本色,疾呼孫左斟滿酒。此時,一輪明月從雲層裏爬出來,掛在假山上,光華映照庭院,真是天遂人願,孫登開心得手舞足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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