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青桐知卿意

琅琊王夫人與孫魯班的初次相識，就充滿了劍拔弩張的戾氣。

黃龍元年的季夏，武昌城內酷熱難耐。琅琊王夫人的庭院植有數棵丈高的青桐樹。夫人芳名吟鳳，鳳非梧桐不棲，故而獨愛其樹。

那日，琅琊王夫人頭枕手臂，坐在樹下避暑，從層環疊繞的綠葉縫裏看那一點一點的青天，手背突感一陣冰冷的寒意，似步夫人瞪視她的淩厲凶光。王吟鳳以為是鳥屎，一麵尖叫奴婢秋棠的名字，一麵站起身細瞅，原來是手背沾了坨黏糊糊的桐樹油脂。

竹簾摔打門框的響動後，衝出膚黃瘦高的奴婢秋棠，她懷抱黑陶雙耳蕉葉紋的大腹酒罍，站定廊前，苦著臉勸道：“夫人，可是遭青桐樹的油脂汙了衣衫？陛下早勸夫人將青桐樹砍了當柴燒，換種桂花樹咧。”

王吟鳳吐口唾沫搓揉手背的桐油脂，怎麼也搓不掉，還染黑了手指頭，氣得她白了秋棠一眼，憤然作答：“青桐樹也不找你要飯吃，討水喝！瞎嚷嚷作甚！快去替本夫人打盆皂莢水來清洗！”

秋棠歎歎氣，將酒罍擱置廊前圓柱旁，進房端出盆皂莢水，再扶她坐在靠牆的方凳上，跪身替她擦洗手指頭上的油汙。

“子孝去哪裏了？”子孝是其子孫和的字。王吟鳳母憑子貴，孫和是她在後宮保存富貴榮華的希望。

“回夫人，在書房讀書習字呢。”

“是與孫霸？那小子野性得很，沒再以下犯上吧？”手指頭的油汙用皂莢水清洗得很幹淨。王吟鳳接過秋棠遞來的綢巾，擦幹水漬，恨聲問道。

孫霸是與自己同選進宮的謝姬之子，比孫和小一歲。這小霸王人如其名，生來就愛爭強好鬥，屢次和兄長孫和較量高下。眼看兒子受欺負，她這當娘的不敢向吳王訴苦，怕被其他夫人恥笑管教不嚴，隻得隱忍不發。

“夫人放心，有太子在，這小霸王自不會放肆。”秋棠腰間的黑發，在風中淩亂飛舞。她說著話，端起臟水，潑向青桐樹身。

“咦，不知輕重的賤婢，太子來了，怎不早說？”王吟鳳急吼吼地起身邁向後院書房。

吳王寵愛皇子孫和，太子孫登愛屋及烏，不時邀孫和讀書習字或郊外田獵。

“是太子可以囑咐奴婢，不要打擾夫人啊。”秋裳神情憋屈，張嘴辯解。

太子孫登的生母出身寒微，養母徐夫人被吳王以善妒為由，遺棄於吳郡曲阿。孫登剛被立為太子，朝中公卿皆知吳王意屬步夫人為皇後，孫登仍力薦養母徐夫人，吳王沉默以對，但孫登此舉竟贏得後宮諸多夫人的交口稱讚——天底下的母親，誰不望著自己的兒子能盡孝道？況且孫登並非徐夫人的親生骨肉。

穿過雕刻花瓣的垂花門，廊前兩棵亭亭如華蓋的龍爪古槐遮住書房紗窗，透過繁密的槐蔭，王吟鳳聽見兩位男子正在高談闊論。她手攀門框仔細聆聽，辨出是太子孫登與左輔都尉諸葛恪，忙理理鬢發，扯平裙擺的褶皺，方才掀開門簾，踏步進去。

兒子孫和頭趴榻邊，單腿跪地；太子孫登慢搖羽扇，斜身歪躺在裏間的鬥帳小榻內。對麵是體形肥胖的左輔都尉諸葛恪，他手肘靠著黑漆曲憑幾，兩人交談正歡。

跪在牆角的孫霸最先發現她，他抬起唇間用黑墨勾勒貓須的方臉，眼淚汪汪地欲言又止。“你這小霸王也有成病貓的時候。”王吟鳳暗自幸災樂禍。她強忍著笑，攏起長袖躬身行禮：“妾身不知貴客登門，望太子恕失禮之罪。”

諸葛恪吃力地撐住黑漆曲憑幾，顫顫巍巍地直起臃腫的上半身，喘息著朝她拱手作揖行禮。身穿玉白色繡金邊錦袍的太子孫登隻把腿收攏，拿扇指向孫和，笑道：“夫人勿怪。是吾多日未見子孝，甚為想念，順道來瞧瞧他，本不敢驚擾夫人。”

王吟鳳走近孫和，看他額頭滲出一層細密汗珠，摸出錦帕要替他擦擦，他卻搖手拒絕：“母親不用管孩兒，孩兒聽他們的論戰正入迷呢。”

手絞錦帕的王吟鳳討了個無趣，走到門簾前，不罷休地回身詢問：“天兒熱，諸位不如到前院落座吃盞茶去？”

孫登伸臂拉起孫和坐在榻上，舉袖替他擦汗，口裏說道：“夫人不必多禮，子孝對兵法求知若渴，吾與他多談談也無妨。”

原本沉默的孫霸突然搶話了：“太子偏心，子威也熟讀兵書，怎不一視同仁？”

“你還有臉狡辯，不知長幼有序的倫理綱常嗎？”孫登麵色大變，以羽扇扇柄直指孫霸。

孫霸見太子發怒，索性站起身，退到牆壁，扭頭擺出一副蠻橫慣了的驕縱之樣：“哼，吾也是父皇的兒子，你又為何偏愛於他？”

王吟鳳見孫霸竟忤逆太子孫登，便借機煽風點火，拿出做小伏低的身段：“太子勿惱，子孝到底年長些，是該讓著子威幾分。”

孫登從榻內走下地，輕搖羽扇，在孫霸麵前來回踱步，麵帶不悅訓斥，道：“子威，自古尊卑有別、長幼有序，萬不可亂了綱常，釀成大亂！”

想那孫霸再逞強也無用，他又沒資格當太子。論起來，孫登後該是兒子孫和，怎麼也輪不到他孫霸！暫且由他橫吧。王吟鳳便假笑著打圓場：“太子多慮了，小孩子頑皮，哪能惹什麼禍害？”

孫登不再言語，諸葛恪一麵撩袖胡亂擦拭滿麵熱汗的肥臉，一麵望向日頭毒辣的窗外喘息不停。王吟鳳瞥見他的冬瓜臉淌著汗珠，正欲啟齒請兩人到前院歇息。

秋棠突然掀簾稟報步夫人、孫魯班、謝姬到前堂了。王吟鳳錯愕不已，她們怎會來拜訪自己？不期然與太子孫登四目相對，孫霸突地飛身從她腋下穿過，高呼著母親救孩兒，朝前堂逃去。

“定是子威的奴婢去搬來的救星。”孫登不滿地皺起劍眉。王吟鳳尤為緊張，孫魯班是吳王與步練師的心頭肉，能驚動這尊大神出麵，謝姬還真是有些手段。

孫登飛身躍地，左手挽孫和，右臂攬諸葛恪，三人徑直奔出房去。王吟鳳見狀，也緊隨其後，令秋棠速去斟茶待客。

經過龍爪古槐前，頭頂飛過一隻喜鵲唧唧亂叫，王吟鳳提裙疾行，生怕步夫人會怪罪她遲來迎接的失禮。

那年，自己已被選進宮，尚未稱帝的吳王便以身旁顧盼生姿的步夫人溫婉、不嫉的性情訓導新進宮的美人們。她偷窺坐在高位上的步練師母儀天下的端莊高貴風範，不肯相信步夫人會真的心胸豁達，樂意與諸多年輕貌美的女子共享世間少有的英雄。

剛進王府，步夫人甚為提攜她，在吳王麵前美言她雅性寬仁、婉靜有禮。因了她的舉薦之恩，王吟鳳受到吳王寵愛。產下孫和後，王吟鳳對步練師總以一副恩人嘴臉待她的狂妄態度，日漸不滿。天底下的恩情也有個頭不是？就算沒有她步練師的引薦，憑借自己的年輕美貌，同樣能獲得君心，遲早而已。

在王府住久了，她聽到不少傳聞：陛下平生最恨女子善妒，憂憤離世的正室謝夫人、備遭冷落棄在吳郡的徐夫人，無一不是吳王認為她們太過小肚雞腸，容不下別的女子的咎由自取。王吟鳳猜出步夫人表現出來的寬宏大量極有可能是討吳王恩寵的障眼法，便從心底裏輕看了她——她不屑學她假裝寬宏大量的伎倆，遴選佳人，以博帝意，新人會成為對手，不就是引狼入室了？

華光灼灼的雲母屏風映照著身姿窈窕的步夫人，一股烈香直衝王吟鳳腦門，她心虛氣冷地貓身上前，施禮跪拜：“不知步夫人光臨寒舍，還請寬恕賤妾未能遠迎之罪。”

一襲翠綠衣裙的步夫人神色淡漠，懶聲懶氣地應了聲“無妨”，明媚的鳳目盯向院內的梧桐樹。王吟鳳驚懼地垂頭不語，昔日所謂的姐妹情深，在她生下孫和後，在吳王稱帝後，便形同麵和心不和的陌路人。

太子孫登、左輔都尉諸葛恪、皇子孫和齊齊向步練師行禮跪拜。

趁這當口，王吟鳳偷偷起身，見秋棠已設好樽俎在桌，盤置切成瓣的翠皮黃瓤甜瓜和一樽泛起浮沫的溫酒，便恭請步夫人、孫魯班、太子孫登、左輔都尉諸葛恪四人坐下，獨不見謝姬與孫霸。堂前晃過兩道人影，體態嬌弱的謝姬冷著臉拉起孫霸，急急跑來跪在桌前，嗚嗚抹淚啼哭。

“哭什麼？不見是在王夫人的府邸？”步夫人不悅地端起酒盞，嬌聲怒叱。

王吟鳳擔心謝姬惡人先告狀，正待辯解，緊挨步夫人的孫魯班搶先答話：“母親，沒見到子威麵有墨水塗鴉？必然是子孝以大欺小啊。”

王吟鳳聞言大怒，孫魯班不分青紅皂白就挑撥是非，怪不得年紀輕輕會守寡。但她敢怒不敢言，娘家無居高位於朝堂的外戚，比不得步練師有同族的驃騎將軍步騭撐腰，唯有忍氣吞聲埋頭飲酒。

太子孫登出麵主持公道：“大虎，不過是子孝、子威兩個黃毛頑童間戲鬧，何來以大欺小之說？”

謝姬揚起蒼白的瓜子臉，跪爬至步夫人裙裾前，不依不饒地晃動不停。步夫人嫣然一笑，拿手拍拍孫魯班的肩，輕擊纖掌，雲母屏風後立刻閃出手捧色澤豔麗新袍的侍女梅香。

“太子，妾身替太子新製了件如意虎頭連璧錦夏服，看看合不合身？”

孫登漫不經心地瞅了瞅花紋繁麗的新袍，笑意牽強地拱手作揖：“多謝步夫人有心，子高樂於笑納。”

王吟鳳明白，步夫人當然不會是專程跑來就為給太子送新服的。偷眼望向孫魯班，不過十七歲的女子，眼裏跳動的卻是心冷意絕的凶光，她感到莫名的恐慌與憂懼。

步夫人起身推開孫魯班，走到斜格花紋窗欞前，眺望後院覆蔭如蓋的青桐樹，輕笑道：“人人都道青桐樹能遮陰避暑，果真如此。還是妹妹福澤深厚，有大樹好乘涼。”

王吟鳳聽得誠惶誠恐，不知步夫人的真實意圖，暗想你有陛下獨寵的風光還不知足嗎？她正不知如何回應，兒子孫和站到她身旁，出言頂撞：“步夫人有父皇這棵大樹獨寵，不比母親更幸運嗎？”

她慌得伸手捂住孫和的嘴，這孩子孝順至極，可他不知摸老虎須的嚴重後果。孫魯班冷笑著又來搬弄是非：“喲，不就是有太子撐腰，你這豎子才敢胡言亂語吧？”

“子孝年幼，還望步夫人恕妾身管教不嚴罪過……”王吟鳳何曾想過會惹怒孫魯班，她驚慌地強拉孫和要下跪賠罪，被太子孫登伸手攔住：“大虎，三弟不過是童言無忌，何必較真？”

步夫人見狀，走向孫魯班，她拍拍女兒的背，幽幽歎氣道：“太子，大虎新喪夫，脾氣暴躁了些，切莫往心裏去。”孫魯班不服氣地噘嘴扭扭腰。

錦衣豔服的母女並列眼前，如一對氣勢顯赫的人間富貴花，逼得王吟鳳不敢直視，畏手畏腳地垂首不語。孫登笑著揮揮衣袖：“誰不知大虎素來爽利，有不讓須眉的巾幗風範？”

步夫人笑了，扶著孫魯班的後腰，目光越過謝姬與孫霸，嘴角輕輕上揚暗示她母子：“時辰不早了，咱們也該告辭了。”

王吟鳳如遭大赦的囚犯，放寬心地躬身跪送。一行人來去匆匆。孫登揮揮衣袖，笑語輕快：“子孝，元遜，落座吃瓜！”

濃烈的辛香味漸漸淡去，王吟鳳抽動鼻翼，輪到自己揚眉吐氣了，她的心情比夏日吃冰鎮的瓜還要快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