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碗兒蕩的初冬,是一卷銀白靜謐的絹畫。藏身蘆葦叢的白鷺與秋雁,從結著薄冰的湖麵飛向低空。
之字形的渡口,停泊一葉扁舟,建義校尉朱據單腿跪在船頭,搭弓瞄向半空盤旋的雁群,一箭三發,箭箭皆中。三隻中箭秋雁,悲鳴著“噗噗噗”跌落湖麵,砸得冰麵迸裂無數裂紋,在日光下透射出琉璃色彩。
手握長矛的小吏趴在船舷,扒拉死雁上船,又撥開繁密的蘆葦叢,窩在蘆葦深處的幾隻野鴨受到驚嚇,“嘎嘎”慌叫著在滑溜溜的冰麵東倒西歪地踉蹌奔跑。看著它們滑稽的步態,朱據扔下弓弦,起身叉腰大笑起來。
小吏見狀,麵帶喜色跪身稟報:“校尉,蘆葦叢裏窩藏了不少野鴨咧,夫人愛吃燉鴨,要不要捉幾隻鴨?”
朱據暗想,殺雞焉用牛刀?雖不能學君上隻手擒猛虎,也犯不上用射箭的技藝捉野鴨!但他又憐憫夫人白霜不辭辛勞隨他輾轉各地的不易,便令小吏抓肥鴨,撿鴨蛋。
頭頂孤雁發出失去同伴的悲鳴聲,衝向高空變為小黑點,漸漸消失在遠方的絳崖山後。朱據腹內咕咕亂響,出來幾個時辰,該回去用午膳了。他打了個呼哨,渡口跑來他的坐騎,一匹甩動馬尾的黃驃馬昂首望向他。
朱據闊步跳上渡口的青石板,飛身跨上馬背,側身朝小吏高喝:“早點回城吧。”
兩旁密集的蘆葦叢,在冷風中搖曳柔軟的身姿,毛茸茸的蘆葦不時吹拂他的臉頰,癢癢的麻酥感猶如妻子白霜的長發不小心撩動他的情思。
白霜也是吳郡朱氏的族人,本是紡織女,為安葬亡父,在集市賣身為奴。朱據懇請從兄朱桓仗義疏財,幫她安葬亡父。從兄朱桓見白霜正值豆蔻年華,便做主將她嫁給時年二十五的朱據為妻。婚後,夫婦也算舉案齊眉,琴瑟相和。白霜產下兩個兒子,隨他駐兵湖熟。此地是物產豐饒的魚米水鄉,夫婦二人都愛這裏的山水秀美、民風淳樸。
“夫君,若能就此駐兵不遷徙邊疆就萬幸了。”白霜常會在枕畔與他如此念叨。朱據知她心憂為何:皇帝派遣鎮守邊疆的將軍,為防叛亂,妻兒都得留在都城成為質子。這不是他能左右的命運,盡管他的從兄朱桓剛官至前將軍、青州牧,假節,封為嘉興侯。他尚無赫赫戰功封侯,僅是建義校尉。
“奈何夫君地位卑微,無法做主。”朱據甚為自卑,苦笑道。
“夫君相貌堂堂,文武雙全,定有時來運轉之日。妾身與君相逢,真是前世修來的福分。”白霜微啟如秋天殷紅漿果的豐唇,笑意蔓延至眼尾眉梢。紅燭下的她,雖已是兩個兒子的母親,神情仿若含羞帶怯的二八少女,這是最令朱據心動的嬌憨少女氣。
他愛憐地撫弄她散亂的雲鬢,邊吻邊笑道:“娶夫人為妻,何嘗不是我子範的福分?夫人麵若桃花,可是有駐衰之術的秘傳?”白霜“咯咯”笑得歡快:“夫君對妾身的情意就是易容術的秘方啊。”
她說笑著爬上他身來,兩人嬉笑打鬧正扭成一團,燭台的紅燭就畢畢剝剝爆響連串的燈花。
白霜忙止住笑,一麵推開他下地穿鞋履,一麵咋舌驚呼:“咦,可是夫君將有榮遷之喜?”
輕紗羅帳內,香氣氤氳,朱據仰麵枕臂思忖,他是剛封為嘉興侯的朱桓從弟,按理,一人得道雞犬升天也不是沒可能,怕就怕是妄念一場空。
顧念至此,他探身提醒手執銀剪剪燈芯的白霜:“子範並未立功,何來榮遷之喜?”
剪掉燈芯的蠟燭,火光明豔,映得白霜的麵頰紅彤彤似三月桃夭。她回眸輕笑道:“夫君,妾身在除夕夜偷偷學當地鏡聽占卜的習俗,出門就聽人在說黃龍元年有結親的吉兆呢。”
湖熟盛行占卜巫術,朱據從不信此邪祟,正欲辯解,係在輕紗羅帳頂的鴛鴦戲水香囊晃蕩著跌落額麵,遮擋了他雙眼。他捏著針腳細密的翠綠香囊,嗅著艾草幹枯的藥香味,啞然失笑道:“結親?子範已三十有五了,哪家名門望族的大家閨秀肯青眼相看?”
白霜起身坐在銅鏡前,伸手拔掉插入發髻的魚骨簪,滿頭青絲如披掛的黑綢緞垂及腰身。她抓起桌麵的竹節爬如意,俯身到朱據胸前,給他撓癢癢。
“君上遷都建業,夫君從兄又官至前將軍、青州牧,保不齊朱將軍會提拔夫君呢。”
朱據攥緊她的一綹黑發在掌心摩挲,閉目享受竹節爬如意遊走在前胸的愜意。他的思緒飄向建業的宮闕,不知從兄這位生性節儉的前將軍府邸會是何等的寒酸。
“夫人不知,從兄個性剛毅,加之子範無功,豈肯無功受祿?過些時日就是臘祭了,夫人備好大白鵝,以謝從兄當年的成人之美。”
白霜伏在他肩膀,笑語盈盈:“夫君放心,妾身已備好上百頭大肥鵝,夠朱將軍享用珍饈美味了。”
朱據滿心喜悅,娶妻當娶賢,他娶對人了。窗外,淡月朦朧,朱據拿掉白霜手裏的竹節爬如意,探頭吹滅蠟燭:“夜深了,咱們歇息吧。”
這一覺,朱據睡到天邊霞光四射才悠然醒來,他用過早膳,就騎馬至碗兒蕩射雁。
朱據拍馬衝出蘆葦叢,剛上到兩旁種植一排排桑樹的官道,就見傳詔令的一隊官吏迎麵奔來,疾呼著攔住他:“建義校尉接詔,君上征召即刻啟程建業。”
朱據滾下馬鞍,接完詔令。傳詔的官吏慌忙騎馬離去,留他跪在原地發呆,不知君上如此急迫征召他回建業是吉是凶。
一陣“嘰嘰呱呱”的野鴨聒噪聲傳來,他定睛望去,是肩挑一頭綁了大雁另一頭捆了野鴨的長矛扁擔的小吏,顫悠悠地跑近身來。
朱據縱身飛上馬背,信馬由韁慢騰騰向城門走去。那小吏跑步前行,眉飛色舞地添油加醋:“校尉印堂發亮,定有大喜!”
“去去!就你話多聒噪。”朱據內心懷著對喜事的隱隱期待,雙腿夾緊馬肚,甩鞭疾馳。
踏步進府邸正堂,朱據正欲更衣,就見夫人白霜愁容慘淡拉著兩個兒子撲進他懷裏嚶嚶哭泣,一大一小兩位婢女鬆脂、鬆露也跟著抹淚。
朱據不明就裏,隻得先攙扶她坐在榻上,撩起衣袖替她擦拭淚珠,關切問道:“發生何事了,夫人?”
“君上急征夫君回建業,會不會派你到邊疆?”白霜哭哭啼啼扯著他衣袖,十歲的大兒子朱熊,八歲的次子朱損齊齊跪在他腳前。
“噢,夫人原為此事。不必傷悲,你不是說鏡聽占卜是吉兆嗎?
或許是從兄在君上麵前諫言呢,速速備好大肥鵝。”
話雖如此,朱據的內心同樣忐忑不安,為了撫慰夫人,他以目示意鬆脂、鬆露將兩個兒子帶進後堂回避。
正堂剩下夫婦二人,氣氛安靜得有些怪異。白霜突然揩幹眼淚,整頓衣袖,躬身跪拜道:“夫君,聽聞君上的大女兒孫魯班新寡未嫁,定會重擇駙馬都尉,夫君何不盡力一搏?”
朱據大驚,他從未奢望過會成為皇親國戚,細觀白霜神色莊重,也不像是說笑逗趣,他半真半假質疑道:“夫人何出此言?你我夫婦已有割臂之盟。不得胡言亂語,離間了夫婦情意。”
白霜抿嘴笑了笑,好似能看穿他隱藏的野心與妄念——世間英豪,幾人能抵擋住榮華富貴的誘惑?
“夫君誌向高遠,豈能甘居人後?人向高處走,妾身祈望夫君平步青雲,兒子們就能免去身為奴婢的命運。”白霜奉上五彩絲線刺繡的鴛鴦香囊,言辭懇切。
朱據握著刺繡交頸鴛鴦的香囊,垂首不語,他明白妻子白霜的好意,但總覺得天大的好運不可能砸落在他頭上。
“別胡思亂想了!子範不過一介庸才而已。”
“夫君不要有顧慮,為了孩子,就算休掉妾身,妾身也無怨無悔!”
白霜說完,義無反顧匆匆離去。
“你,唉,你……”朱據跟上去,半道又停下來。濃煙滾滾的廚舍,傳來鬆枝熏肉的香味,他深呼這一口熱烈的煙火氣,即將離別這孤寂的鄉野,奔赴華麗的建業皇宮,心窩塞滿歡騰與傷感的愁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