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麗日熔金麗日熔金
杜安隱

第二章 空庭丁香怨

晨起,孫魯班例行去拜見母親步練師。她十七歲,夫君周循就因病去世。步練師便央求夫君孫權準許女兒回宮同住。

孫魯班推門而入時,曦光如薄金鍍在寢殿四壁,幾位穿紅著綠的奴婢簇擁著紫衫白裙的步練師坐在妝奩前,在梳好的飛天髻間插戴一支碎葉金步搖。

逆光將孫魯班的身影折射進銅鏡,對鏡自照的步練師衝著鏡中人問她可用過早膳。孫魯班立在妝奩前,饒有興致地從琳琅滿目的金銀首飾中挑選出一根玳瑁發簪,懶懶回應:“母親別操心了,女兒並非不諳世事的黃毛丫頭。”

步練師笑而無語,緩緩起身立在她麵前,孫魯班放下玳瑁發簪,順手拿起桌麵的團扇,抬眼瞅見母親的黛眉鳳目間凝結了一團愁緒,鬱鬱寡歡似有滿腹心事。她以為母親是為自己的婚事煩憂,忙支開奴婢,挽起她到庭院散心。

仲夏時節,白色、紫色的兩株丁香樹花開正盛,伴隨著和風飄來縷縷馨香。一叢高出宮牆的芭蕉樹旁是一棵綠葉青色的石榴樹,披掛枝頭的橙紅花朵,喜滋滋地吐露芳華。兩隻粉蝶飛來,停在翠綠的闊長蕉葉上。

孫魯班不由得頑心大發,忙丟開母親,躡手躡腳張開團扇去撲蝶。

“大虎,你已為人婦了,還不收斂收斂野性?”步練師疾步趕來,捏住她臂膀,長指甲掐得孫魯班咧嘴叫起來,以至於手中團扇掉落在地,隻得眼睜睜看那對粉蝶翩翩飛走。

“母親好不掃興!”孫魯班埋怨著蹲身撿團扇,踱步至石榴樹下折朵橙紅石榴花,夾在指間揉撚,又倚靠步練師身前,撒嬌道,“母親愁眉不展,可是為大虎的婚事擔憂?”

煙視媚行的步練師站在紅花綠葉的石榴樹下,神色清冷地瞄了眼滿樹色澤喜慶的紅花,目光定定望向一簇簇潔白的丁香花,幽幽歎息:“唉,原以為開到荼蘼花事了,這石榴也來湊熱鬧,真是一茬接一茬的春花開盡見深紅啊。”

宮裏人都說,中宮步練師寵冠後庭的秘訣是性情和婉且不嫉妒。孫魯班聽母親這飽含酸楚的口氣,與往日大不同。她偎依在母親身旁,安撫道:“母親放心,父皇對您,可是白首情深的恩寵。”

“白首情深?哼,他雖已由王稱帝,還不是做不得主?”步練師嬌聲怒叱,原本流光溢彩的鳳目滴出晶瑩淚花。孫魯班猜到她心思,低聲求證:“母親可是為父皇冊封你為皇後,卻被那幫不知好歹的大臣們駁斥的事生怨?這怨不得父皇,都怪那幫多事的老臣從中作梗。”

幾隻布穀鳥歡叫著從半空飛過,步練師緩過神來,摸出錦帕擦拭淚珠,撫弄著孫魯班的臉頰,笑意淒楚:“是啊,怎能怨你父皇呢?要怨就怨母親不爭氣,生了你和小虎兩個女兒。比不得父皇的新歡琅琊王夫人,生了個兒子孫和傍身,母以子貴呢。”

孫魯班瞅著石榴樹上含苞待放的花骨朵兒,眼前浮現出麵容嬌俏的琅琊王夫人,她雖比不上母親貌美,勝在年少青春,生下皇子孫和,一時風光無限。

涼爽的夏風吹來,紫色丁香花搖搖欲墜,灑下一地的落英繽紛。孫魯班琢磨明白了,父皇的恩寵開始移情別戀,這才是刺中母親內心最鋒利的荊棘啊。

她走到芭蕉樹前,拿起扇柄在蕉葉的紋路上劃來劃去,不服輸地爭辯道:“母親,誰說女子不如男?父皇常教導女兒,要向足智多謀的武烈皇後學習。再者,太子是孫登,關她那豎子何事?更何況,隨她入宮的謝姬不也有了皇子孫霸,南陽王夫人也產下了孫休?”

步練師抬臂攏了攏鬢角發絲,黛眉稍稍舒展,嫣然笑道:“謝姬的孫霸是蠻橫的家夥,不足懼,唯你父皇與太子孫登對那五歲的孫和甚為看重,你剛回宮住,怕是不知內情。”

孫魯班撕扯著碧綠的蕉葉,聽著嘶嘶的蕉葉斷裂聲,覺得煞是有趣。“母親,有什麼內情?懼他們做甚?你是與淮陰大族的驃騎將軍步騭同族!”

步練師思索片刻,以手遮麵,直視碧藍天幕的一輪紅日,咬牙切齒的恨意溢出來:“大虎,母親以美麗得寵後宮,日後自會色衰愛弛。也是母親大意,以為那琅琊王夫人是能聽命順從的奴婢,誰想到,有了孫和,她便翻臉不認人,氣焰如日中天了……”

孫魯班見母親對那琅琊王夫人怨恨深重,不禁心疼起她來——母親所思所念還不是為了她和妹妹小虎?她扔下半截蕉葉,轉身跪在步練師的裙擺前,發狠賭咒道:“母親,大虎這就去向父皇求情,冊封母親為皇後……”

步練師彎腰扶她起身,愛憐地摩挲她肥厚的耳垂,笑中帶淚:“大虎,別枉費心機了。太子孫登屢次懇請你父皇冊封遠在曲阿的徐夫人為皇後,百官公卿們均附和太子,人心所向,大勢所趨,母親恐怕是命裏沒有當皇後的福分。”

“母親放心,大虎對天發誓,若母親當不了皇後,那曲阿的徐夫人、琅琊王夫人都甭想當上皇後!”孫魯班緊緊拽住步練師的衣袖,恨恨發願。

步練師昂首輕笑,發髻間的碎葉金步搖發出灼灼耀目金光,她的黛眉飛揚起壓抑不住的喜悅:“大虎,就你這不服輸的狠勁,要真是個男子,定不會比諸皇子們遜色!你妹妹小虎就太文氣了。”

小虎孫魯育剛過及笄之年,父皇意在將她許配給文武兼備的建義校尉朱據。反觀自己,竟成了守寡新婦,命運不公啊。孫魯班不由得悲從中來,攀著步練師的臂膀哀求道:“母親,大虎正值錦瑟年華,可不想守寡終老。”

步練師捏了捏孫魯班的臉蛋:“慌甚!你父皇剛登基,江東的百官公卿屢次諫言,寧飲建業水,不食武昌魚,寧還建業死,不止武昌居,要你父皇早日遷都建業。”

孫魯班抖動長袖,撇嘴說道:“遷都!遷都!武昌有何不妥,建業有甚好?還不是那幫江東老臣們的私心作祟。”

步練師麵色一沉,鳳目含威,“可別口無遮攔闖禍!你父皇的基業全憑了江東豪族們的擁戴。你沒聽他曾常對公卿念叨,‘孤非周公瑾,不帝矣?’勿心急,緩些時日,要你父皇重擇一位身強力壯的高門貴婿便是了。”

孫魯班揉了揉眼,含羞帶俏地跺腳嘟嘴道:“可不能再嫁個短命鬼了。”

步練師望向靛藍如染布的蒼穹,輕聲歎氣:“唉,也不知是不是討逆將軍孫策執意殺了琅琊道士於吉,觸怒天神降罪於後代身上的緣由。皇帝的女兒哪愁嫁?你就安心靜候佳音好了。”

“討逆將軍也是,何須與一個道長計較高低?”孫魯班對孫策甚為不滿,認為他的固執與一意孤行的父皇相似。

“他是將軍,與你父皇一樣,均需要深得民心。而那道長於吉則慣於妖言惑眾,操控人心,若不殺他,就怕東吳會江山易主。”

母女二人手挽手,邊說著話,邊走向內殿。誰也沒有留意,一群毛發赤色的鳥雀啼叫著從低空扶搖直上雲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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