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麗日熔金麗日熔金
杜安隱

第一章 野廟碧眼僧

臘祭這日,遠在千裏外的豫章郡,正被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雪侵襲。

白雪覆蓋的城牆下,三三兩兩挑擔提籃的商販,踩著尺深厚雪,進城忙活各家的生意,無人留意城門前那株高五丈五尺的老樟樹下,蜷縮了位裹了身紅花爛絮被褥的婦人。她那身點點紅花混在白雪中,類似炮仗炸裂後殘留的紅色碎屑,和雪同塵。

臘日是一年中的大祭之日,又逢暴雪天,誰不想忙完小本營生,趕回家和孩子老婆喝壺熱酒暖和暖和身子,再祭祀先祖,以期庇佑呢。

飛雪愈來愈猛,當真是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的淒清孤寂,老樟樹上的雪簌簌掉落在那婦人頭上。她頭歪身斜地側臥雪地,暗暗嗟歎:“想不到自己就要凍死在豫章郡,成為孤魂野鬼了。”

她是全公主孫魯班的侍女白秋水,與孫魯班麵貌、神態酷似,成為全公主流放豫章郡的替身。

白秋水本是與華佗同鄉的沛國譙人,少時跟隨他學過醫術,因母親早逝,戰亂中,與父親和妹妹走散,沿途行醫覓親至東吳避亂,被選入全琮的將軍府,成為奴婢。

牛車車轂的吱呀聲在雪地裏陡然響起,是一輛載著木柴的牛車走出城門。趕車的是一位頭戴鬥笠的碧眼老僧,身旁偎依著虎頭虎腦的黑麵少年。

經過大樟樹旁,少年瞅見瑩瑩雪白的地上,一截紅花破絮被麵外露出顆亂發頭顱。

“師父快看,雪地裏埋了個死人不成?”黑麵少年扯著老僧臂彎,手指向那一抹快被雪掩埋的點點殷紅。

“咳咳,慧蠻,莫亂說話。下去瞧仔細了!”碧眼老僧的語調蒼涼如荒原的狼嗥。他轉過臉,深陷的眼窩上方,是疏淡到看不見輪廓的眉毛,碧藍的眼珠、挺直的鷹鉤鼻、突出的下巴,倒像是西域那邊的異人。

叫慧蠻的少年縱身跳下牛車,跑到大樟樹下拖出紅花破被,向上攤開抖動,雪花紛落,凍成雪人的白秋水赫然出現在眼前!

“師父,真是個死人咧。”慧蠻到底年輕,嚇得扔掉手裏的紅花破被,說話都帶著顫音。

“莫亂說!慧蠻,許是凍得不省人事呢,快抱上車,先回寺廟救人。”碧眼老僧說完,揮起烏油油的皮鞭,撲打木柴上的落雪。

慧蠻伸出粗臂,單手環抱白秋水的腰在腋下,另一手抓起破花被,將她平放在牛車的木柴堆上,替她蓋上被。

碧眼老僧雙眉緊鎖地望向漫天大雪的前路,等慧蠻靠近身旁,他才揮鞭抽打牛背,向著東郊緩緩駛去。

雪住了,牛車拐進一片密集的香樟樹林,在幽深的空曠地停下。這裏有座破敗的朱門老廟,門前兩尊斷頭菩薩石雕前,三根長短不一的細香已熄滅了火,並排擱了一壇酒、一筐落滿白雪的胡餅。

慧蠻攙扶著碧眼老僧走下牛車,一眼瞅見酒食,抱起酒壇,以肩頂開廟門,樂嗬嗬笑道:“師父,佛菩薩庇佑咧,誰能想到,還會有人跑冷廟來祭祀先祖?”

碧眼老僧動怒了,倚在牛車前狠狠揮起牛鞭抽打雪地,雪花飛濺迷人眼。

“劣徒,酒是你爹還是你娘?還不快來救人要緊!”

“好,好,師父勿怒,劣徒來也。”慧蠻放下酒壇,左手橫抱牛車上的白秋水,右手牽著師父,跨過空地,推門進到前殿。

近前的火盆還燃著熊熊炭火,鐵鉤上懸吊的瓦罐正“咕嘟咕嘟”冒著熱氣。蒸騰的水霧裏,回旋著香茅草炙烤鹿肉的誘人香味。

“咦,師父,有人來過?”慧蠻反手把橫抱的白秋水平放在靠牆的臥榻,一驚一乍地急呼,“師父,隱囊不翼而飛了!定是那路過的強盜所為!”

碧眼老僧仍是一言不發,蹲身用火鉗勾住盆邊將之挪近榻前,坐在牆柱後。

殿中有尊披發跣足、身著玄袍、金甲玉帶,仗劍怒目,腳踏龜蛇,形象威猛的神人銅像,漆色斑駁的供案擺一壇酒,被扒了皮的半張鹿肉下壓了一片細絹,碧眼僧上前一看,細絹上用黑炭歪斜寫著一行如石壓蛤蟆體的醜字:“路過大地,奉以供品祭祀先祖、百神。”

他撒開手,慢騰騰直起身,掀開酒壇倒出些酒,淋濕雙手,俯身臥榻,搓揉白秋水的太陽穴。

慧蠻從牆角幾案上端來兩個陶碗,從瓦罐中傾倒出滾燙的茶湯,一碗擱在師父身旁,一碗握在自己手中,圓乎乎的貓眼不時瞟向那鮮活的鹿肉,他試探道:“師父,要不要先烤些鹿肉佐酒暖身?”

碧眼老僧手臂推磨般轉動,嘴裏呼呼冒著熱氣,眼見白秋水凍得青紫色的麵容漸有血色,他方鬆口氣,坐回火盆前,喘息著點頭應許。

“師父勞累半日,先歇息,待徒兒烤肉去。”黑眉舒展的慧蠻,拎起鹿肉,說著話就顛跑進後院。

細絹飄飛落火盆,轉瞬被火苗吞噬殆盡。

“虧得逢臘祭日,有酒有火。”碧眼老僧搓揉掌心,貼在白秋水的太陽穴,絮絮說道。

白秋水遲緩地睜開雙眼,總算是撿回條性命來!但四肢仍然毫無知覺,隻有太陽穴由裏到外蔓延著火燒火燎的灼痛。

她方才做了個夢,夢到全公主死去的先夫全琮提劍來追殺她,她東躲西藏,跌落深淵,又被廢太子孫和的母親王夫人揪住索命……

“吾非全公主本尊啊,你們這些死鬼,還沒超生嗎?”白秋水心有餘悸地抬起頭,見到房梁上趴了一排黑蝙蝠,如同陰魂不散的冤家,不懷好意地瞪著她,被驚得眼前一黑,又偏頭暈過去。

待意識清明,便見碧眼老僧和黑麵少年正對坐火盆前,酒肉的香氣誘惑著白秋水撐起手肘,她正欲起身,聽那老者笑道:“宮廷政變,全公主流放豫章郡,真是成也少帝孫亮,敗也少帝孫亮。”

突聞此言,白秋水以為他猜出了自己身份。宮內血腥權鬥,荒郊野嶺的碧眼老僧怎會知情?少主孫亮謀殺丞相孫綝失敗,同謀者全公主被流放豫章郡,因自己與全公主容貌相似,被她命令冒名頂替押送至此,全公主本尊則在驛站晝錦亭逃跑不知所蹤。

她顫聲低問:“你怎知吾是全公主?”

那老者並不作答,探手摸了摸喝得酡紅的雙頰,著令黑麵少年:“慧蠻,給公主端湯來。”

慧蠻左手端熱湯,右手抱錦囊墊在她腰間。白秋水坐起身,管他誤認自己是誰呢,活命要緊。一碗熱湯下肚,她恢複了些精氣神。

鐵青色的天空飛起點點雪花,滴落在梅花格的窗欞,白秋水環顧這寒酸、破舊的大殿,不免懷念建業城的夏夜,紫藍色的蒼穹上空,明明暗暗的群星簇擁著一輪白練單裙色的圓月,輝煌壯麗的景象終究是逝去了。

碧眼老僧手持燃了安息香的青釉盤托三足爐,將其放在供案上,回首含笑問她:“全公主若知今時流放豫章郡,可會懊悔昔日所作所為?”

白秋水心頭大震,搓揉著發癢的凍瘡小指頭。她雖非全公主孫魯班,但深知全公主的命運,豈能由她做主?全公主常向自己抱怨,兩樁婚事,都是父親孫權說了算,哪輪得到她懊不懊悔?

“吾非魚,焉知魚之樂?”白秋水語氣淡淡地答非所問。她瞟向那尊真武大帝的銅像,納悶遠離建業城的豫章郡怎麼會有華麗金身的神像。

“請問師父,這供奉的是何方神聖?”

“守護北天門的北方神獸玄武,玄武星宿的第一宿是掌管人增壽的南鬥星。南鬥注生,北鬥注死。”

白秋水心頭大震,她是得到了上天神人的庇佑啊。

“玄武也是水神、北方財神,公主能與玄武大帝結緣,想來後福不淺。”碧眼老僧抄起供案旁一把斷頭木如意敲打牆麵,幽暗的殿內回蕩著“嘭嘭”的幹澀空響,映照門外的雪落,這真是遠離紅塵的冷清道場。

白秋水苦笑無語,剛從鬼門關爬出來的人,活下來最要緊。臥榻旁的幾案上有隻橄欖綠的瓷碗,盛了翻著淤青色肉塊的熱湯,湯中的怪味刺激得她想嘔吐。她捧住瓷碗,強忍不適,摸索藏在胸前刺繡紅蓮綠穗的裝有丁香、肉桂、豆蔻的香囊,舉至鼻端嗅著淡香癡癡出神。

慧蠻彎腰拾撿起火鉗,撥弄得火花四濺,碧眼老僧丟掉木如意,粗聲粗氣地念出盛行在漢興平年間的吳中童謠:“黃金車,斑斕耳,闓昌門,出天子。”

白秋水聽得背脊發冷,這碧眼老僧究竟是何人,識得她,還能知曉預兆大帝登基前的童謠?她依稀記得是有位碧眼老道曾救過她,可眼前的碧眼老僧分明不是當年的碧眼老道啊。冷颼颼的風灌進嘴裏,白秋水打了個寒戰,哆哆嗦嗦問道:“師父,師父莫非也是宮裏人?”

碧眼老僧定定地凝視窗外扯絮飄雪,聲音哽咽:“那年臘日朝賀,貧僧尚年輕,隨師父去太初宮,由公車門登神龍殿,得以親睹絲竹管弦之盛的光景。”

這老僧熟悉宮中地形,他到底是誰?白秋水急不可待地顫聲問道,差點兒泄露出自己也是宮內人的秘密。

“師父?哪位師父?”

“建初寺的胡人康僧會。”碧眼老僧撣撣衣袍,氣定神閑地揭開謎底。

原是西域康居國大丞相的兒子,來東吳得舍利造塔的沙門。白秋水滿懷憂傷地垂頭不語,還以為是能解救她於深淵穀底的高人呢。她失望地瞟向外麵,夜色晦暗的樟樹林灰敗淒冷。雪花簌簌飛落,她將香囊藏於胸,仿若夢回建初寺的阿育王塔後,她透過偏殿前的芭蕉樹,隱約聽見大將軍孫峻懷擁全公主的親密呢喃:“中心藏之,何日忘之?”

全公主的成敗得失皆因與大將軍孫峻兩人的孽緣而沉浮起落,全公主到底忘不了他!她亦然,忘不了衛將軍全琮。

“朱公主是我前一世的女兒……”碧眼老僧沒來由的這話,驚擾了白秋水的臆想,死裏逃生的幸存,讓她已無所畏懼,直麵坦言:“朱公主小虎早死了,死於全公主之手。”

碧眼老僧沉默半晌,霍然起身,疾步退出門外,哐當鎖住廟門,發出蒼狼的淒厲嗥叫:“孽緣牽絆,何人掙脫?因果循環,何時了了?”

“全公主已死!吾曾是她的侍女白秋水。”白秋水提高音量辯解。押送她的士兵已跑,她要做回自己。

門外的腳步聲遠去,唯有北風裹挾雪花的淒厲呼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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