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因為先皇帝隻有兩個兒子,沒有公主,故而一直將梁玉成姐妹當做親生女兒一樣寵愛。她的長姊出嫁時,不隻獲得了“嘉成”郡主的封號,還另外得到一座綿延半條街道的府邸。
而梁玉成身為這個家族最年幼的女孩兒,先皇帝甚至要越過成親後才得再晉封的祖製,周歲時便要將她封為“玉成郡主”,隻是因諫官反對才作罷,隻賜了食邑三千戶。後來先皇又動心思,要將她過繼於名下,堂而皇之地封為“玉成公主”,不過此舉遭到了她生父的強烈反對。
然而雖公主未曾做得,可梁玉成享受的待遇,卻絲毫不遜於公主,所以在十八歲之前,她收到的來自皇宮,來自各地甚或異邦進獻的各色珍寶,幾乎是大梁朝之最。
可盡管如此,她卻從來沒有收到過一匣子的“承諾”。
梁玉成疑惑地看著宋琢之,可他依舊捧著那毫不起眼的木匣子,舉到了她眼前。她低頭將裏麵的物事粗略一看,實在是五花八門,竟然還有些小孩子的玩意兒。
一路逃亡,又改頭換麵才得以活命的人,實在已經沒有了絲毫的童心,她不僅對這些東西毫無興趣,甚至覺得他的行為很是幼稚。隻是礙著他畢竟一腔真誠,隻能努力做出些微好奇的表情,並努力想著該如何拒絕。
可宋琢之卻依舊用殷殷切切的眼神看著她:“爻玉兄,這都是我自小攢起來的,當時認為天底下最珍貴的東西,一直打算把它們當作承諾,有朝一日送給我最信任的朋友或者娘子的。”
梁玉成一愣,他卻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既然爻玉兄比我娘子先出現了,那自然就先送給你了。從今以後,你就是我最信任的朋友了,這些東西代表著我的承諾,承諾此生不背叛,不欺騙,不離棄,不……”
“不必,”梁玉成很快打斷了他,“我是一個出爾反爾,不守信用的人,做不到對宋二公子不背叛,不欺騙,不離棄,所以,我也不能收你的這些承諾,你還是留著送給你以後的娘子吧。”
宋琢之有些急切道:“將來我自有這個人和一顆真心給她,所以這承諾給朋友和知己有何不可?況且這隻是我個人的承諾,爻玉兄對我如何,但可隨意就好。”說完,他忽然又一皺眉:“我竟忘了爻玉兄常出門在外,帶著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實在不便,那就取一物代表吧!”
他從匣子裏挑出三顆用金絲線穿成的,殷紅的瑪瑙珠子來:“這個是我考中秀才的時候,學裏發放的,代表連中三元,這紅色就代表狀元服飾的顏色了。”
他怕碰到梁玉成手掌上的傷,小心地掛在了他的大拇指上:“它雖然算不得貴重,但我說的話可是一言九鼎。”
梁玉成看著手指上那三顆瑪瑙珠子,心頭早就有翻江倒海一般的湧動,可是她月後必將離開,從此一別兩寬,必會辜負他一顆誠心,更無資格收他這般鄭重的承諾。
可她還不等著再次開口拒絕,他卻已合上了木匣子轉身跑走了,跑了幾步又回頭衝著他展顏一笑:“你趕緊去修習法門吧!若覺得餓就往前麵廚房裏用飯!”
他很快消失在牆角後的身影,像個小孩子一般歡快,梁玉成呆愣在原地,卻再也說不出一句話來,隻是看著那個方向輕輕挑起了嘴角。
然而她的人生裏似乎早已經摒棄了笑這個動作,那笑意便隻是曇花一現,又極快地壓製了下去。
她將那串瑪瑙收到身上,想起方才想去燒些熱水,便邁步往廚房走去。但剛找到廚房,卻見宋琢之的隨侍在門口蹲著呢,一見他便道:“小道長,我們二爺讓我在這裏等著侍候,您是要熱水,還是要用飯?先前侍候的那些人在走之前,二爺讓他們什麼都備好了的,熱水熱飯,全套的。”
宋琢之年紀不大,為人倒是細致。梁玉成又是一怔,便道:“我用些熱水,勞動你找個木桶,我自己提過去就行了。”
那隨侍忙道:“不用不用,小得幫您提過去!我們二爺說了,道長您是他頂頂好的朋友,所以對您要比對他還好才行呢!”
隨侍說著,已經取來木桶去盛熱水,嘴裏又絮絮叨叨道:“小道長您也不必過意不去,我們家二爺就是這樣的熱心腸,甭說您今兒個還救了他的命呢,就是那外麵那些不成器的,二爺對他們也是仁至義盡,唉,”隨侍說著忽然歎了口氣,“就是有時候挺為他不值的。”
梁玉成忙問:“為何不值?”
隨侍往外看了一眼,低聲道:“道長可知,我們二爺在外麵有兩個諢號?”
梁玉成搖了搖頭,那侍者道:“您剛來,自然是不知,他既被稱作“活菩薩”,又稱作“宋大頭”!”
梁玉成奇道:“活菩薩還好理解,宋大頭何意?我看他腦袋似乎也算不得太大。”
那侍者又往外看了眼,然後長歎了一口氣,才低聲道:“宋大頭就是冤大頭的意思!那些有良心的受了二爺恩惠,好歹能叫聲菩薩,可那起子狼心狗肺的,隻說我們二爺人傻錢多,整日編排些故事騙他錢財,騙走了你悄沒聲息的用了也就是了,偏偏又在外麵取笑我們二爺是個冤大頭!你說氣人不氣人!”
那侍者說著,便愈發義憤填膺起來:“就說方才吧,道長您一會沒在的檔口,有個姓王的潑皮無賴不知怎麼的就找到這裏來了,一番哭訴,又騙得二爺寫了個條子,許了他五十兩,往賬房那裏取錢去了!可誰不知道,那潑皮整日喝酒賭博打婆娘,在外叫二爺宋大頭也是最起勁的!”
梁玉成聽得一時火起:“他當真是愛充作濫好人,難道這個宋大頭的諢號,他自己還不知道?”
侍者搖頭道:“那些人還要誆騙他的錢財,自然都不當他的麵喊。二爺恐怕是不知。”
梁玉成又問:“那他這般隨意拋灑銀兩,你家老爺夫人都不管嗎?”
侍者道:“小道長您又不知了,宋家從前雖也算是揚州城裏數得上的財主,可也隻是田產多些,做的生意也隻有生藥鋪子一行,後麵這些客棧、酒樓什麼的,都是我們二爺開起來的,自他不打算考功名之後,短短三年就弄成現在這個規模,在揚州雖稱不上首富,那也是數得著的。家裏的大公子現今雖中了舉人,在外地做這個九品的芝麻小官,俸祿微薄,可一家子住著大宅,穿金戴銀,日日山珍海味的,也都是靠著我們二爺養著,所以家裏一應錢財什麼的,老爺夫人也不怎麼管,隻享福就是了。”
梁玉成微微點了點頭:“那他倒是好本事,他兄長既是受他恩惠,為人如何?”
梁玉成一問到這裏,那侍者忽然噤了聲,良久才歎了口氣道:“這些家務事按理我不該往外說的,但是我今兒個跟著我們二爺,親眼見了小道長救他性命,又唬了那店主給他討公道,您可算得上真心對他好的人,所以我若不和您說,恐怕天底下再沒有別人能說的了,索性我便告訴您,隻是您別告訴二爺。”
梁玉成道:“你放心,我必不告訴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