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宋琢之的侍者往門外伸頭看了看,便將廚房門關好,小聲湊過來道:“我們家大公子如今雖出了仕途,很是抖了一陣子,但到頭來卻是個窮官,想在任上搜刮些銀子也沒那權利,於是看著家裏越來越富裕,就動了歪心思,去年年下給二爺要銀子打點上司,一開口就是五萬兩!二爺那個人平時對兄長好得沒話說,什麼事沒有不從的,隻這件事卻駁了,說是既然為官就要走正路,平時自家花用多少都可,隻此用途不行。於是大公子便惱了,竟不念著平日二爺對他的好,私下裏鼓弄老夫人,說二爺年輕,又沒娶妻,趁早讓二爺把錢財都交給她管著,要不以後一旦娶妻成家,那錢就要被拐幹淨,姓不了宋了。”
梁玉成冷冷笑了笑,又問:“你們家裏的老夫人也這般不明事理麼?”
侍者道:“小道長您不在紅塵,自然不知這凡間最難處的,就是婆媳關係。雖然眼下二爺的親事還沒影子,但是大公子從這件事上入手,一下子就捅到了老夫人的心窩子,況且二爺這個人又好說話,她可不是怕將來的兒媳婦把了宋家的錢權嗎?於是乎她天天琢磨著這事兒,不是哭哭啼啼,就是神思恍惚的,二爺是個孝子,一問了何事發愁,她便說二爺年輕,唯恐他在賬務上理會不清,遭人欺騙,欲幫他管理錢財,又怕兒子覺得多事。”
梁玉成歎道:“這孩子果然好騙,這就成了?”
侍者搖頭道:“這剛是上個月的事情,最近二爺正在各處鋪子裏查賬,估計是想把賬務先自己理會清楚,再交給老夫人管呢。”
梁玉成想了一會兒,便道:“不管他將來如何決定,這些家務事都輪不到我這個外人插手,不過你既然信得過我,那些潑皮無賴,和宋大頭的事,我倒是很想弄他一弄,隻是有一項,你切不可告訴他。否則以後他任有何事,我再也不會過問了。”
侍者忙拱手道:“道長果然好仗義,我發誓絕不告訴二爺,也不會往外說出去。”
梁玉成點頭道:“那好,明日我還有些要緊事去辦,你先告訴我路徑,若午後有時間,我便去教訓教訓那個潑皮,管教他殺一儆百。”
侍者歡喜不已,忙將那潑皮的地址報了。
梁玉成看他臉上喜氣盈盈,便問道:“你叫什麼名字,倒是挺為你家二公子著想的。”
侍者道:“我叫圓月,原是個孤兒,小時候在街上討飯,天天餓得半死不活的,有一天剛入了冬,我還穿著單衣,覺得自己馬上就快凍死了,忽然就瞧見二爺坐著車經過,我看他長得和畫上的仙童似的,篤定他能救我活命,就拚著命的緊追著馬車跑,一邊跑又一邊喊,他看見我就讓車夫停下了車,我就上去一下子抱住了他的腿,求他收留我,果然我沒看錯人,從那之後我就一直跟著二爺,道長您瞧瞧我現在的樣子,就知道我再也沒受過苦了。就今兒個守著廚房這差事,二爺還先讓我吃了兩碗肉呢!”
梁玉成瞧他確實生得圓滾滾,胖嘟嘟的,笑道:“你這名字倒是應景。”
圓月撓了撓頭,笑道:“這是二爺給我取的,他當時念了一句詩,月,有陰晴圓缺,此事什麼難全,此事古難全,對,就是這句,所以他說,哪怕天上的月亮有圓有缺,但是希望我可以一直圓滿。我覺得我現在就挺圓滿的,吃得飽穿得暖,二爺從小讓我跟著他念書,我沒那個本事,隻粗粗地認識些字,但是我也知道良心兩個字是怎麼寫的。”
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倒很像宋琢之教出來的人,梁玉成伸手從身上掏出一個符咒來:“圓月,這個名字很好,拿著吧,這個是辟邪的,以後你會更圓滿。”
圓月驚喜不已,趕緊把手往身上反複擦幹淨了,才恭恭敬敬地接過,然後小心地貼身收好,眼睛笑出兩個月牙兒:“小道長人真好,怪不得我們二爺總是誇您呢!您需要多少熱水,我幫您提過去!”
他一溜兒小跑地去裝熱水,又來回跑了幾趟,一直把梁玉成房間裏的浴桶裝得滿滿的才算完,出來時又不停地說著:“道長洗完放那裏就行,我一會兒給您倒!別的有什麼需要的,您都找我!我就在前院住!”
梁玉成淡淡一笑:“不用了,我洗完澡要修習法門,你幫我把後院的門關好,不讓外人進來就行。”
“道長您放心,有我圓月在外麵守著,保管連個蒼蠅都進不來!您隻管安心修行!”
圓月拍著胸脯保證著,待出了後院又把門牢牢關住,看了看總覺得不安心,最後還拿了把大鎖鎖上了。
房間裏再次安靜了下來。
梁玉成忽然覺得,比之昨日客棧裏的不安,在這裏有著難以言喻的安心。她不再怕有人會突然闖進來,甚或是哪怕那主仆二人發現了她的秘密,也絕不會出賣她。
這種安心與安全感,是她很久都沒有體會過的了。
她開始慢條斯理地脫著衣裳,卻一眼瞧見她方才丟棄的那兩顆珍珠,在桌案上散發著幽幽的光澤,仿佛夢境裏重新出現的張光宗的炙熱的眼神,再一次將她的思緒擾亂。
她得承認,哪怕她從來沒有愛過那個人,但她對著他說過愛語,發過誓言,拜過天地,有過肌膚之親,更曾舉起刀劍穿透過他的胸膛,她知道,她這一輩子已經很難將他徹底忘記了。他就如一個陽光下的暗影,或許將尾隨她一生。
她想起宋琢之送給他的三顆瑪瑙珠子,便從身上掏出來,與那兩顆珍珠放在一起,怔怔地看了一會兒,又轉頭望向鏡子裏那張平平無奇的臉,以及那無比扁平的身材。
若說張光宗對她的好,是源於對美色的迷戀,那宋琢之呢?
他當真就是天性如此嗎?
他可以拿外貌平平無奇的道長做朋友,作知己,那是不曾見過她的傾城容色。據說世間男子無不好色,他難道便會是個例外嗎?
他對爻玉承諾的不欺騙不背叛不拋棄,又有幾分可靠呢?
她默默地想了一時,便起身取來藥水,開始卸起自己的人皮麵具,又把裹在胸前的布條一點點地扯開。
很快,鏡子裏出現了一張傾城的臉。一副修長高挑,纖濃有度的好身材。
她緩緩地走到浴桶裏去,然後讓溫熱的水將自己淹沒。
她屏住呼吸良久,才重新露出頭來長長的舒了口氣,腦中卻忽然有了個荒唐的想法。
若是宋琢之見到梁玉成的真實麵貌,他會是何種反應呢?他會不會迷戀她的容貌,又會不會愛上她?如果會,那麼讓他去背叛瑤玉,他又會如何選擇呢?
這個想法一旦蹦出來,就像一條毒蛇一樣牢牢咬住了她,她使勁摳著自己的手指,任這個荒唐的念頭在心裏不停地跳躍、竄動。
可是這樣考驗他又有什麼意義,或者是出於什麼目的呢?
他們終究要走上不同的路途,他對瑤玉的承諾是真還是假,又有什麼要緊呢?
梁玉成使勁地甩了甩頭,將那個簡直莫名其妙的念頭強行壓製了下去。
根據她師父的推測,宋琢之再遇到危險還要十日之後,所以他們要趁著這十日趕緊去聯絡義軍,去尋找梁從誡。起義,複仇,這才是她的未來和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