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張光宗……張光宗……張光宗!!!”
梁玉成在夢裏大喊著他的名字,卻忽然醒轉過來。
她還躺在幹淨整潔的房間裏,窗外已經有了些暗影,四周依舊靜謐無聲,她捂著心口,卻覺得有些喘不過氣來。
愣怔了許久,夢裏的她曾經曆過的真實場景,卻始終揮之不去,更無奈的是,張光宗那張早已經被她刻意模糊的臉,也無比地清晰起來。
或許是她忽然遇到的白衣少年,勾起了她情思,他對她那樣細致,那樣溫柔。可是如今她仍陷在夢中,腦中一幕一幕地重現出的,卻不是宋琢之的謙謙笑語,而是張光宗曾經給予過她的種種柔情。
她傷在脖頸,並沒有影響雙手,可他卻總是要一勺一勺地親自喂她吃飯,喂她喝藥。夜裏他守著她,怕她有所需求,總是起來數次看她。
他怕她憋悶,背著她在屋子裏蹦跳遊戲,他看她流眼淚,便緊張地搓著手,做各種鬼臉逗她開心。
除了他自己受傷的時日,譴了兵士照看她,其餘的時間裏,他似乎對她用盡了溫柔。
他甚至連對她說話,都是輕聲細語,從來沒有用過粗大的聲音。
他說,要努力征戰,要封侯拜相,他說,她是他這輩子唯一的女人,他要給她世間最好的一切。
可是,她親手殺了他。
梁玉成從身上取出一個帕子打開來,裏麵包裹的是一對光澤圓潤的珍珠耳飾。她忽得又想起,他因為她曾相贈此物,便執著地愛上吻她的耳垂。
可他在她身上留下的,又僅僅是在耳垂上的吻嗎?那天他們在荒野中“入洞房”,他除了沒有突破最後一道防線,其餘所有能夠曲盡纏綿之事,他對她做了一個遍。
梁玉成心裏一窒,立時將這對珍珠狠狠地丟棄在桌案上。
他的長劍中途丟棄了,他贈送的赤金簪子和手鐲也被她變賣充作了路費,卻隻保留了這個,甚至還貼身攜帶,雖然她也不知道,她為什麼保留,又為什麼攜帶。
或許,隻是為了提醒自己,不要忘記那些抹不去的悲傷和屈辱。他是她不共戴天的仇人,可她為了活著,卻不得不去主動迎合他,幾乎獻出一個女子所能獻出的一切。
在那樣的困境之中,她隻有一個“美人計”可以拯救自己。她可以輕易地理解也原諒自己,而成功逃出後的三年,她也已經把那段往事,以及張光宗那個人,都埋葬在了心裏。
隻是不知為何,往事和那人,忽然在今日借著夢境重回,她竟然再也不能坦誠麵對,而是讓她無比地暴躁和憤怒。
梁玉成狠狠地咬著嘴唇,隻覺得此刻的自己身上無比地黏膩。她立即打開房門奔了出去,準備去廚房裏燒些開水。
她此刻隻想好好地洗一個澡,把夢裏的那些記憶,把張光宗留給她的一切統統衝洗掉。
可她還沒等跑上幾步,宋琢之卻忽然毫無征兆地出現了,猝不及防地與梁玉成撞了個滿懷。
他手裏還抱著一個木匣子,也被撞到了地上,裏麵的東西灑落了一地。
雖然不知道這個意外應該怪誰,可梁玉成忽得就火氣衝天,對著他惡狠狠地道:“我早就和你說過,我晚上要安靜,我晚上要修行!這個時候天都要黑了,你又跑過來做什麼?!要不要我現在就搬出去!”
宋琢之本來被撞的就有些懵,此時又被一陣莫名的訓斥,更是懵的不知所以,他有些呆呆地看著梁玉成含怒的樣子,雪團子一樣的臉在夕照之下,有些孩子一般的,無辜又惹人憐惜的嫣紅。
梁玉成發出去一陣邪火之後,看著他的樣子便有些後悔,可宋琢之卻忽然小心的執住了她的手指,輕聲道:“爻玉兄莫要生氣,是我的錯,我沒有看清路才不小心衝撞到爻玉兄,可有沒有撞疼了?這個木盒子還挺硬的。”
他又將手去檢查他的胸前,可剛把手舉起來,卻被梁玉成狠狠地往手臂上打了一掌:“你離我遠點!”
宋琢之又是一愣,玉白的手臂卻很快地泛起幾個手指印,可他卻並沒有絲毫的生氣,反而殷切地問:“爻玉兄小心點,你手上還有傷。”
他實在是對人好到匪夷所思,梁玉成卻忽然更生氣起來:“宋琢之,你是不是腦子有病?明明挨打的是你,你卻還要惦記我手上有傷?你以為你是天山聖母,是救苦救難的觀世音菩薩,還是以身飼虎的佛?”
宋琢之聽著他嘴裏連珠炮一般,有些懵懵地道:“爻玉兄既是我的知己,我關心不是應當的嗎?至於我挨打,也是不屈,雖說爻玉兄也是男子,但有的人不喜歡被人隨意碰觸也是有的,我原該先詢問一下。”
他倒是還替別人解釋上了,梁玉成一時有些哭笑不得:“宋二公子未免有些曲解人意,我今日救你,原是還你施舍之恩,並無其他。如今也已兩相抵消。我這個人並不是你想的那樣,不善良也不仗義。而且我這雙手,”梁玉成將包著紗布的手舉到他麵前,“它不隻殺過人,沾過血,平時隨隨便便砍斷別人的手臂,也是常事。”
宋琢之卻搖搖頭道:“我不信,你即使那麼做了,也一定有自己的道理,就像今天你拿刀嚇唬那店主一樣,他隻是道德水準低一些,所以你也不過是在他脖子上輕輕劃破了一點皮。而能讓你砍手臂,甚至殺死的,一定是十惡不赦之輩。”
他執著地信任他,倒是油鹽不進。
梁玉成幾乎有些詞窮,隻能冷冷地道:“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你到底圖什麼?”
宋琢之目光如星:“當然是圖你人品好啊!你嘴上說著是為了報答我施舍之恩,可那些身外之物能值得什麼?你必然也清楚,它們不值得你用命去償,可是當我差點被馬踩死的時候,你還是不顧一切的衝了上去。當時我看著你奮力去降服烈馬的時候,我就知道,你和我其實是一樣的人。”
“不,不一樣,”梁玉成立時否定了他,“一點也不一樣。天色已晚,我明日還有要事去做,宋二公子要麼回後院,要麼回家吧!”
他雖然下了驅逐令,可宋琢之對他不再稱呼“善信”,而改成了“宋二公子”的進步,還是有些歡喜:“爻玉兄,你叫我琢之或者二郎就可,既然爻玉兄有事,我馬上就走。”
他蹲下身子去撿拾灑落的物事,梁玉成低頭看他一樣一樣的撿著,又用手帕細心的擦拭好重新放回木匣子裏,卻都是一些花裏胡哨的玩意兒,實是不知有甚用處,便轉過了頭去。
對這樣一個人,她實在不知道如何應對。
她隻能在揚州停留一個月,哪怕要盡力護他周全,也隻是在占卜或者推算出他有危險時,不可能朝夕跟隨。她還有要事去做,去聯絡起義軍,去尋找堂弟梁從誡。
待一個月之後,她就要再次踏上行程。他今後的人生或者平靜無波,或者波瀾再生,都不會與她再有任何關係。因為她的未來,還將有無數的艱難險阻,無數的血雨腥風。
她不苛求他的給予,也無法給予他更多。
宋琢之還在撿拾著物品,她再次低頭去看他,卻莫名有些說不出的感傷。
如若放在從前,她還是無憂無慮的玉成縣主,這樣一個人,即使不會愛上他,也一定會與他成為真正的知己吧。可是人與人之間的相逢,卻總是在不恰好的時候。
她看著他怔怔的出了神,可他卻忽然抱著盒子站了起來,滿眼都是獻寶的神情:“爻玉兄,這些都是我的承諾,送給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