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仿佛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呆愣愣地看著那玉體上刺目的紅,直到他腹中又升騰起一股難耐的劇痛,他才大夢初醒一般,伸手扼住了梁玉成的脖子,質問道:“你!是不是你要毒死我!你給我吃了什麼!?”
他雖似中了毒,可手上的力氣依舊未減,梁玉成被她扼得幾乎喘不過氣來,掙紮著分辯道:“玉兒冤枉!又哪曾給哥哥吃過什麼?!剛才讓哥哥吃那婆婆菜,哥哥也沒吃啊!隻有那汁液哥哥吸進去一點,可玉兒卻吸食了更多,怎麼這會子卻一點事情也沒有啊!”
她說的卻是事實,張光宗稍思索了一下,便打消了對她的懷疑,又覺腹中一陣劇痛難耐,便收了手摁住肚子呻吟道:“玉兒,快,快帶我回去,回去找軍醫!”
“一定是營地裏有人搗鬼,哥哥別急,我這就帶你回去!”
梁玉成一臉焦急地爬將起來,極快地穿好衣裳, 見張光宗正奮力掙紮著要站起身來,便裝作幫他去取地上的衣裳,趁機撿起了一旁的長劍。
此刻張光宗雖還一時死不了,但攻擊力已去了大半,而梁玉成握著劍柄的手卻有些發抖。她從未殺過人,更勿用提這般血腥的刀劍。
可她卻清楚的知道,哪怕此人已是與他正經拜過天地的“夫君”,他卻也曾跟著隊伍衝進過王府,犯下殺戮,更與自己有著不世之仇。
她必須痛下殺手補刀。而逃走的時間緊迫,更不能再去猶豫懼怕,憐憫和痛傷。
一番掙紮之後,張光宗終於強撐著,搖搖晃晃地站起了身來,可腹中之痛還未稍減,背心卻又忽然生出一股劇痛,他剛一愣怔,一截鋒利的劍刃已經從他赤裸的胸膛穿了出來。
殷紅的血液隨著劍刃滴落,落在淩亂的草地上。
這裏還帶著二人歡好的痕跡,可轉瞬之間,她要他死。
他低頭呆呆地看著從前胸出來的那截白刃,正中心口,他知道,他活不了了。
可他臉上,卻忽然帶上了一抹意味不明的微笑。
“玉兒…若是……死在你手裏….我也……並不….後悔……”他艱難地轉過頭來,艱難道:“隻是……求你….告訴……我……你到底…有沒有……愛過……愛過我……”
她站在他身後,如造物主細致描繪的美麗眼睛裏充盈著冰冷寒肅,再沒有了昔日的柔情蜜意。
她很爽快地回答了他的疑問:“沒有,從來沒有。”
他胸口忽的一痛,已是覺得要立時窒息過去,卻猶然瞪大了眼睛,徒然追問:“玉兒……你告訴我……你什麼時候給我……下的毒……”
“你不必知道,隻要知道,我從一開始,就隻想讓你死。”
唯恐他忽然再撲過來,她從他身上拔出劍刃,再次死命地刺了下去。
他似乎隻剩下最後一口氣,口中也有不斷的鮮血湧出,可他
猶在強撐著叫她:“玉兒……玉兒……求你……你……你再叫我……叫我一聲……光宗……光宗哥哥……”
“張光宗,”梁玉成冷冷地道,“謝謝你保護過我,不管出於什麼目的,但我這輩子記得你這個情分。”
她將手上的力道加重,然後再一次將劍刃往前推了進去。
他終於撲倒在地,隻是眼睛猶瞪得大大的,仿佛還在追問,為什麼要假裝愛他,為什麼到最後,卻讓他死不瞑目。
可惜他永遠也不會知道了。他服用的藜蘆並未有毒性,但是懂得藥理的人卻都知道,藜蘆若遇到細辛,便會產生劇毒。
藜蘆這種藥材,常生在陰濕之處。她在被綁縛回來的路上,曾經無意中看到過附近生長著,它很不起眼,生長得像一株野草,獨用可治療痰湧,惡瘡,也不具有可殺人的毒性。懂藥理或者不懂藥理的人,都不會特別注意它。
而細辛這味藥祛風驅寒,更是平平無奇。
可她記住了他舔舐她耳珠的嗜好,以及對她身體的迷戀。她將細辛用蜂蜜混合,反複地塗抹在耳垂與胸前。
她哄他來野外。細辛雖備,卻並不知道能否一定尋到藜蘆。她又下了一次賭注,可終究天無絕人之路。她再次賭贏了,哪怕他心懷警覺拒絕食用根莖,可終究把汁液吸吮了進去。
她給予他的,從未有過的情動與歡好,不過是引誘他吮吻的熱切,也讓細辛和藜蘆完成更熱切的相遇。
她怎麼會愛他,哪怕不曾親自動手殺她家人,可他所在的隊伍,卻終究是衝進王府的那支。
梁玉成拂手將他的眼睛閉上,然後用那張毛毯將他的屍身包裹好,再用倒下的野草將他掩埋好。
不讓他暴於荒野,便是對他曾維護她的感謝吧。
隻是在掩埋他前,她取下了他衣裳上的那對珍珠,也取出了他身體裏的那柄長劍。
她執著韁繩,翻身上馬,那馬兒因知道主人允許她騎乘,便仰頭嘶鳴一聲,開始揚蹄馳騁。
梁玉成夾著馬肚子,嗬斥著馬兒往營地的反方向跑去,那馬兒倒是乖覺,竟然跑得如飛一般。
她拽緊韁繩回頭再看,那處倒伏的野草已經遙不可見,而頭上一團金烏正當頭照耀。
她策馬追著陽光西斜的方向疾馳著,八月裏剛有些冷肅的秋風從耳邊呼嘯而過,一串眼淚迎風飛落,落在這蒼涼無盡的原野上。
“張光宗!對不起!若你曾經沒有衝進過王府,那麼今日,我一定會放過你!”
她的聲音在夢境中再次飄蕩,三年前她第一次拿起長劍,刺進他的背心,帶著仇恨與怨怒,也帶著悲愴與痛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