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梁玉成正欲再拒,老道卻搶先道:“實不是我們不承善信的好意,隻是恐客棧喧鬧,不利於我等夜間修習重要法門。”
他如此一說,宋琢之立即道:“這好辦,我且有一處宅子,地處僻靜,原是讀書用的,隻是近來功業荒廢,便也一直空著。眼下我著人打掃出來,二位道長可先住進去,定不會有人打擾。”
老道即點頭應了:“如此那便承了善信的情,叨擾幾日吧!”
宋琢之大喜,立時吩咐了兩個隨從去辦,又命備些新的鋪蓋衣裳等,很是細心周到。
待午間用了飯,那宅子便也收拾利索了,宋琢之親自陪著,坐車將二人送了過去。待到了地方一看,高門深院,牆壁高可數丈,甚是氣派又頗是安全,裏麵還有兩個看守的仆人。
宋琢之怕他二人不慣,忙又道:“我看小道長手上不便,留著他們到夜裏還可燒些開水,待各項都侍候好了,便遣走就是,絕不叨擾道長。”
師徒無甚話拒絕,隻能依了。待到了屋子裏安頓好了,誰知這宋琢之卻絲毫沒有要走的意思,在他們跟前站了一會兒,竟揖手道:“在下唐突,有個不情之請。”
老道似乎看出了他的心事,笑道:“善信但說無妨。”
宋琢之便道:“實不相瞞,在下與這位小道長一見如故,隻是思及二位道長雲遊各處,恐不能在此地久留。故而眼下頗覺相聚光陰珍貴,在下想著,能否,能否共宿此處,也好能得道長多教導幾句,也與小道長多攀談幾句。”
老道一聽這話,竟然沒忍住“噗呲”一聲笑了出來,笑的梁玉成臉上一熱,強作了淡然道:“小道見識淺薄,善信既高看一眼,便當是對道門的敬意,小道本也不該相拒,隻是先前有言在先,需得僻靜處修習法門……”
宋琢之一聽被拒,期待的神色立時便失落下來,垂著眼簾沉默了一時,又努力爭取道:“此處有前後兩院,且有門戶隔開。道長何時需要修習,隻在後院就好,琢之定在前院躲的遠遠的,若無相喚,絕不露麵,也絕不出一聲兒,可好?”
他話都說到了這份兒上,況且又本是他的宅子,梁玉成一時猶豫了起來,老道卻先應道:“如此也好。”
宋琢之頓時歡喜起來,師父既然許了,梁玉成也不好再說什麼,便隻默默地喝茶罷了。
因是無事,老道便與宋琢之閑話:“善信今年幾歲了,可考了功名?可許了親事了?”
宋琢之忙道:“道長叫我琢之或者二郎便好。我今年一十八歲,十二歲的時候考中的秀才,尚未定親。”
老道點了點頭,笑道:“你比我這徒兒小了三歲,她今年二十一了。”
宋琢之忙向梁玉成拱了拱手:“不知小道長法號是何?俗家名諱是何?”
梁玉成怔了一怔,才道:“小道法號清淨子,俗名,瑤玉。”說完,她又補充了一句:“六爻的爻。”
“爻玉兄!” 宋琢之向她揖了手:“與兄相識,幸甚!”
梁玉成向他回了個道家禮,便也問了一句:“宋二公子既是十二歲就考中了秀才,怎的沒有再考?”
宋琢之冷道:“我十五歲那年欲考舉人時,正逢賊子作亂,害我朝仁德之君,又殺我朝厚德之王,我怎可入此無德無行的朝廷為官!為不忠不義的賊子效力!便從此棄了功名之心,一心學著打理生意了。”
梁玉成不料他竟說出這樣大義的話,做出這等大義的行為。可惜,他竟不知,他口裏的仁德之君便是她嫡親的伯父,而那厚德之王,便是她的生身父親。
她怔怔的看著他,心裏湧上一股說不出,述不盡的暖流,以至於不知多久未曾流過的眼淚,此時幾乎就要奪眶而出。
她垂下眼睛,看著自己手上的紗布去做掩飾,老道知她觸動情腸,便歎了一聲,又拍了拍宋琢之的手:“二公子在此說說便罷,在外切不可提及片言隻語,以免惹禍上身。”
宋琢之點頭道:“多謝道長教導,我在外隻說家裏生意走不開。隻是這三年來我頗積了些錢財,聽說有幾地的義軍頗缺軍餉,我卻又沒有穩妥的門路助之,頗是苦惱。”
梁玉成忽地抬起頭來,盯著他一句一句道:“你今日這句話,就當對我師徒信任,也不該輕易說出來!既是說了,我們就當沒有聽見,以後你便不要再說第二次!你要知道,義軍在新朝乃是謀逆之罪!你更不要試圖自己去聯係義軍!你可知義軍之中,也不見得全是忠肝義膽之士,更有借機生亂之人,隨時隨地都有反水的風險!況且你又是這等性情,怕是被人賣了還要替人數錢!到時你的身家性命,你全家父老,便凶多吉少!你切記,若不是萬無一失,絕不可再思此事!”
他忽然熱切地交代了這麼多話,句句為他所想所思所慮,宋琢之立時便激動起來,上前情不自禁地執住梁玉成的手,殷殷道:“我就說與爻玉兄一見如故!這次果然是沒有看錯人的!”
他寬大的手掌握著她纖長的手指,傳遞出別樣的溫熱,梁玉成心頭又是一跳,趕緊抽了回來,起身道:“善信自便,小道得去修習了!”
宋琢之一愣,他方才還對自己殷殷切切,似乎轉眼就冷淡起來,他追著他的身影怔怔地望著,隻覺得方才他狹長的眼睛裏,透出了星辰一般的光澤。
老道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二公子,我這徒兒本是個孤兒,先前受了許多苦楚,故而性情也不甚穩定,你不要放在心上。”
“竟然是個孤兒啊!”宋琢之心裏一揪,便自言自語道:“實是讓人心疼,我以後得對他更好些。”
他默默地思索著,卻不知該如何對他好。隻是想著想著,白日裏他拚盡性命去馴服那匹驚馬,又拿刀刃去教訓那不通人情的男子的情景,又一幕幕地浮了上來,他怔怔地想了很久,忽然一拍手,笑道:“我想起來了!琢之先告辭了,回家找個物事,晚些再來!可一定要等著我啊!”
老道瞧這孩子也是個奇奇怪怪的,便笑道:“好,我們等著你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