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討回公道

梁玉成輕咳了一聲，那男子抬頭見是一個衣著破爛的道士，立時一臉嫌棄道：“我家糕餅裏用了許多豬油，不適合方外之人用，道長快走吧！”

梁玉成冷哼了一聲，隻道：“先不說豬油糕餅貧道能不能吃，隻說這畜生做的糕餅，恐怕也不好吃吧？”

那男子一愣，立時反應過來，怒喝道：“你說誰畜生？”

梁玉成冷笑道：“方才街鄰已與你說明，方才你家孩子身處危急，多虧宋家公子舍命相救，可你隻裝作不聞，轉身就走。孟子曰：‘無惻隱之心，非人也；無羞惡之心，非人也，知恩不圖報者，亦非人也……’既然聖人都說你這種人非人也，那你說，若不是畜生，又是什麼？”

那男子被她說得無言以對，隻強道：“是他自願相救，我又沒求著他，難道還非要圖報嗎？”

宋琢之聽他與人爭執，已是跟了過來，小聲勸他莫要與此人一般見識，梁玉成卻愈發火起，冷冷道：“是，與畜生自然無道理可講。”說著，她便徑直往身上掏出一把短刀來，伸手橫在了那男子的脖頸上：“好了，現在沒有人自願救你了。”

那男子驚惶之下正要高聲呼救，梁玉成卻微微使力，利刃瞬間將他脖頸上的皮膚壓出一道血痕：“再叫一聲，你的脖子可就保不住了。”

那男子吃痛，況且利刃又在血海的關竅之間，隻怕他再稍一使力氣，自己就要魂歸天外，一時嚇得連連求饒：“道長饒命！仙長饒命！神仙！神仙饒命！小的是畜生！您神仙有大量，不要和畜生計較！”

宋琢之正要開言勸解，梁玉成卻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那常日微微眯起的眼睛裏，也露出一道懾人的寒光。

宋琢之立時把剛到口的話咽了下去，梁玉成又將利刃稍壓了些力氣，頓時便有幾顆血珠子無聲滾落了出來，她又冷笑了一聲，便將短刀收了回來，對那男子冷聲道：“貧道並不打算要你性命，便是讓你明白，在這般絕望之下，若有人冒死相救，是何等恩情。況且方才那馬蹄已經踏到你家孩子的身上，連我當時都不敢上前，可救你孩子的這位公子，卻衝上前去，毫不猶豫。”

那男子顧不得去擦脖子上的血，隻發了一會兒愣，便抱拳道：“小的明白了，原該好好謝謝恩人！”

梁玉成點頭道：“小兒無知，你做父親的，便該替小兒作為，過來，向這位宋公子好好地叩三個頭。以後逢了年節，也都要提上二斤糕餅，上門拜謝。”

那男子忙轉過頭來看宋琢之，竟然此時才看清，此人竟是揚州數一數二的富商，宋家的二公子，一向憐貧惜弱，人稱‘活菩薩’，也有個外號，叫做‘宋大頭’的。

之所以叫他宋大頭，便是他有時候常做濫好人，也沒少被人坑騙，隻是也不知是他真不以為意，還是根本就蠢笨不知，便被一些得了便宜還賣乖的，叫做冤大頭，慢慢的，這個“宋大頭”的綽號，便也私下裏傳了開來。

就如今日，他以這般的金尊玉貴，甘願舍命救自家的小兒，最後卻連個謝字都沒得，也實在不枉“宋大頭”的名號。

想到這裏，這男子心裏便說不清是個什麼滋味，當下雙腿一屈，撲通跪倒在他麵前，連連叩頭道：“宋二公子救命之恩，小的沒齒不忘！”

宋琢之欲伸手去扶，梁玉成卻摁住了，待那男子叩頭畢，又起身殷勤的裝了一盒各式糕餅，奉到跟前道：“小的知道宋二公子也看不上這些東西，隻是小的一點心意，還望不要嫌棄。”

梁玉成放開他的手，宋琢之便也接了過來，笑道：“聞之甚香，那我便收下了。隻是你也不能隻謝我，方才還有……”

梁玉成卻立時截住了他的話：“不必，因為你是為了救孩子，但我，隻是為了救你。”

老道原本在門外瞧著熱鬧，此時見那男子見了血，便從葫蘆裏倒出一粒藥丸子來，扔到他跟前道：“捏碎了敷上，兩天就好了！”

那男子接了藥又連連道謝，宋琢之想起梁玉成手上的傷，忙拉住他的衣袖，急切道：“快走，我帶你上藥去！”

梁玉成沒有再拒絕，跟著他走了一會兒，便到了一處門麵頗大的生藥鋪子跟前。他拉著她進去，掌櫃帶著夥計早親自迎了上來，見他拉著一個小道士，後麵還跟著一個老道士，雖很是不解，卻也隻小心道：“二爺說一早要來查賬，這不，賬簿都準備好了！”

宋琢之將糕餅放在櫃台上，吩咐道：“先別管那些，取清理傷口的藥水和紗布來。”

掌櫃不敢怠慢，趕緊親自找了奉了過來，旁邊的坐堂大夫也殷勤地過來，先用紗布蘸上藥水，然後為梁玉成清理傷處。

那藥水一接觸磨破的皮肉，便有些刺痛，梁玉成不由“哎呦”了一聲，宋琢之聽見立即對那大夫道：“你這力道太重了些，放著我來吧！”

他接過紗布，先對著他的手心輕輕吹了幾口氣，梁玉成被他吹得手心發癢，眉眼都帶上了笑意，他趁機便將紗布極輕地往傷處擦拭，她剛要覺得疼，他便又輕輕吹幾口氣過來，如此間錯著，那疼便輕了許多。

他擦的既仔細又耐心，極盡溫柔，待擦幹淨一隻手便轉頭問老道：“道長，您認為是用您的藥，還是用我們店裏的藥好？”

老道笑嗬嗬道：“貧道的藥雖好，卻得留著路上以防萬一，今兒個就用善信店裏的藥吧！”

掌櫃的趕緊又拿了傷藥來，宋琢之為她敷好，又用紗布小心裹上，再換了另一隻手，待都處理妥善了，才道：“我瞧著小道長的手生得很是好看，可要好好愛惜，今日千萬不要碰水，明日我再幫你換藥。”

老道隻笑而不言，梁玉成全身幾乎都偽裝了起來，唯獨這雙手實在是不好遮掩，隻能有些尷尬地道：“福生無量！多謝善信，明兒個倒也不用勞煩了，師父給我塗上些就是了。”

宋琢之卻道：“今兒個小道長舍命救我，我還未曾相報。這些許小事，怎麼還要相謝？不如隨我去喝點茶，到晌午時再一並請兩位道長用飯。”

梁玉成眼看著他這場災殃已是度了，便以要事為由拒絕了.

雖沒有人當麵叫過，但宋琢之其實早就知道，他被人送了一個“宋大頭”的綽號。但是他抱著施恩不圖報的心理，並不願計較這些，隻是內心卻何嘗不期待，他付出的真誠，也能被回以真心。

直到他遇見這兩位道士，隻是施舍了不多的錢財和一餐便飯，他們便這般以命相還。如此且還不論，這小道卻不顧自己受傷，義憤填膺地替他討回公道。

所謂，投我以木桃，報之以瓊瑤。他忽然覺得，他遇到了人生知己，遇到了千古難遇的刎頸之交。

宋琢之殷切道：“小道長既與琢之共經生死，就無須再這般客氣。如今既是有傷，不妨與師父在附近下榻，也好方便明日換藥。若是不許，隻怕琢之內心難安，徹夜難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