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瑤玉的本名,其實叫梁玉成。瑤玉隻是她閨中的小字,少有人知,師父也隻是偶在無人時叫她,後來為了煞有介事,還給她起了一個“道號”叫做“清淨子”。
老道聽得徒兒提起“死”字,笑眯眯的臉色也黯然了下來,忙道:“師父說笑的,徒兒莫放在心裏。咱們既然手上有些銀子,少不得尋個別的偏僻些的客棧落腳,睡幾日舒服覺,你也好好洗個澡,透透氣。”
瑤玉點了點頭,便跟著師父往街上買了兩身替換衣裳,便一路往僻靜處去了。
師徒二人走了許久,才終於找到一家客人稀少,也還算幹淨的客棧。那掌櫃的原是看他們穿得破爛要拒之門外的,隻是見老道爽快地拍出一塊碎銀子,又要兩間上房,這才轉了笑臉招呼。
師徒二人到了樓上,問清左右並無人居住,便又掏了塊銀子,將隔壁都包了下來,隻說是夜間要修煉重要法門,不可被俗人打擾。
掌櫃的連連答應,又殷勤地讓小二送了熱水,保證若不相喚,絕無叨擾。瑤玉將師父安頓妥當了,便回房間將門窗俱都關嚴實了,各個簾幕都拉嚴整,又從行囊裏掏出一瓶藥水來。
屋子裏已是暗了下來,她又點亮了燭火,就著案上的銅鏡,慢慢地將藥水圍著臉邊敷了一圈兒,待停了一時,便從額間小心地摳起些縫隙,將那藥水又點點滲進去些,撲打了一會兒,便揭起一層如人皮般菲薄的麵具來。
麵具之下,竟是一張近乎完美的臉,標準的鵝蛋臉兒,峨眉清長,眉目如畫,瓊鼻挺直,若說還有美中不足的,那便是因整張臉久困在麵具之下,膚色毫無光澤,而是毫無生機的恍白。而在她白皙悠長的脖頸上,又有一道殷紅的傷疤,映著那臉上有些刺目的白,倒愈發顯得這傷疤醜陋而猙獰,與這張絕色的臉格格不入。
她與師父已許久沒有住過穩妥的客棧,當然也就許久沒有揭開過這張麵具。所以她在銅鏡裏瞧著自己的臉,竟似有些陌生一般,愣愣地看了許久,才輕輕地撫摸了一會兒,覺出了真實的觸覺後,便輕輕的解開衣裳,露出胸前層層包裹的白布來。
將這布條徐徐解開,玲瓏的曲線便漸漸重新隆起。隻是她原就生得豐滿,而包裹的又太久,太下力,胸前難免有些瘀滯的疼痛,她自己在痛處輕輕揉了一會兒,又取了些丸藥吃了,才將木簪子取下,將如瀑的黑發垂在身後,用梳子梳理順了,便緩緩地跨進浴桶裏。
有些偏熱的水瞬間包裹了她纖濃有度的身子,她不由舒適的輕吟了一聲。浴簾上瞬間起了一層水霧,似隔絕了塵世一般。而師父就在隔壁,四周卻靜謐無聲。這樣的安全和舒適已經許久沒有感受到了,她靠在盆沿上,閉上眼睛享受著,卻忽得又想起師父今日忽然提及的那句話:“琢之磨之,玉汝於成”。
梁玉成這個名字,已經三年未曾有人再提及。而世間除了他的師父,也罕少有人再提起,大梁天佑朝曾有位縣主,封號便是“玉成”。
而她,便是那位大梁先皇帝的親侄女兒:“玉成縣主”。
“玉成”這個封號,是她剛滿百日時,她的皇伯父親自擬定的,願為她“玉成”人間一切美妙之事。而在她周歲那年,又賜予了她食邑五千戶的殊榮。不到及笄之年,她才驚四座,美貌也已冠絕京都。人人都說她是天之嬌女,是前世有大福報之人。
可是十八歲那年,他的父親與幼弟,連著寧親王府滿門,皆被叛軍斬殺,她的母親和長姊未免淩辱投井而亡,而她的皇伯父,那個仁德寬宏的皇帝,被同宗端王以牽機毒藥,毒殺於宮中。去前七竅流血,全身抽搐幾個時辰,受盡了痛苦。
她孤零零地存於人世之中,家仇國恨充盈於肺腑,已經流枯了眼淚。屬於她的圓滿,似乎已被上蒼帶走。
往事不堪回首。
而不日她與師父繼續踏上未知的行程,與名字湊巧的宋琢之也不過是萍水相逢,也不過是彼此人生裏的匆匆過客罷了。
洗完澡出來,她換上幹淨的衣裳,將長發用軟布擦幹,看著鏡子裏的臉色恢複了些紅潤,愈發顯得容色傾絕,而被解放出來的曲線玲瓏,更凸顯她的身姿柔美曼妙。但她並不以自己的美貌驕傲,所謂“君子無罪,懷璧其罪”,她的美貌隻為她帶來無盡的禍患。
即便不去想她曾陷落在軍營的屈辱,哪怕她在倉皇逃亡之時,曾用淤泥塗滿臉頰,卻依然被出色的眉眼暴露美貌。而被偶遇的登徒子覬覦,不止一次地對她傲人的身材伸出邪惡的手,都是她揮之不去的痛苦記憶。
故而直至今日,她對自己的外表依舊滿是心悸和排斥。她立時便去取來那張人皮麵具,對著鏡子用藥水重新貼好。
很快,她一雙勾魂攝魄的瑞鳳眼被遮掩住,成了一雙長而細的眼睛,她傾城的容色也隨之不見,又成了一個普普通通的小道童。
她打量了一會兒,又取了布條,在胸前一層又一層地包裹著,她用了十足的力氣,直到把胸部裹得一馬平川。
她心裏終於安穩了些,因為要磨煉心誌,他們師徒一向講究過午不食,既然眼下無事,梁玉成便和衣躺臥床榻上歇息。
床鋪很是厚實,躺上去軟軟的,比之昨夜的橋底,可謂天淵之別。輕輕地閉上眼睛,她便開始計劃明日的行程。
她跟著師父流浪江湖並不隻是求生,其實還有一個更重要的目的,便是勘察當下形式,召集聯絡民間的起義隊伍,聯合壯大力量,以求推翻端王的統治,並報血海深仇。
她在江湖上奔波了近三年,因為不敢輕易暴露身份,便隻用了玉成縣主近侍的名頭。因為玉成縣主逃亡之後,曾被舉國通緝,江湖中都知她還活著,加之她對皇家之事了如指掌,又聰慧善言,很快便得了信任,成為玉成縣主的“代言人”。
沒人知道,他們這身著破爛的一老一小的道士,四處流浪,形容狼狽,手中卻掌握著數萬人的隊伍,她為元帥,而她師父,則被任成這支隊伍的軍師。
她與師父掙得的錢,除了留些生活必需,大多數都用作了軍費。而凡是被她收編的隊伍,如今都放棄了零星而無力的抵抗,而是隱藏在民間,除了保持日常的身份外,隻在夜間悄悄地於各個山坳或者荒野裏,悄無聲息地練兵。
她還在等。
等自己擁有一支足夠強大的軍隊,更等一個可以振臂一呼的時機。
她想了一時,思緒便冷靜下來。門外恰好傳來了敲門聲,伴隨著師父的聲音:“徒兒,可收拾好沒有?”
梁玉成去打開了房門,師父看著她的裝束卻是一愣:“徒兒,讓你好好透口氣,你怎麼又?”
梁玉成苦笑道:“也是沒辦法,我隻有這樣心裏才踏實。”
師父進來房間,將門反鎖上,又歎了口氣道:“如此也好,倒是能確保安全,隻是苦了你了。”
梁玉成搖搖頭:“無妨,比起遇到師父之前的苦,這都不算什麼。我剛才在想著,明日先去尋訪一下義士堂,孤兒院之類,再去聯絡起義隊伍。”
師父點頭道:“若我們前些日子得到的消息是真,先皇帝的二皇子當真也逃了命出來,那照著他的年齡,確實也有可能在這些地方存身。隻是為師起了幾次卦象,卻終是模糊看不真切,也不知是生死未卜,還是天命不可泄。”
梁玉成道:“若日後當真能靠他光複大業,那他便有天子之氣,普通的卦相自然無法顯露。如今我們也隻能瞎子過河,摸著石頭慢慢尋訪。想來當年他剛六歲,如今若活著也隻有九歲,還做不了什麼工謀生,若這些地方也訪不到,那隻能去找些人牙子打聽了。”
師父道:“若他活著,肯定也和徒兒一樣,不忘複仇之事,也或許我們在起義隊伍裏,能打探出些消息來。”
梁玉成道:“師父說得有理。若是能找到從誡,到時以他的名義揭竿而起,借著先皇帝仁德的東風,將會更有利於士氣的提升。”
師父點了點頭,卻忽然又歎了口氣:“徒兒大事在身,自然不願意分心,所以有件旁門的事,我不知該不該和你說。”
梁玉成笑道:“師父今兒個是怎麼了,還有什麼事是不能和徒兒說的?就算你不說,偏露出這半截兒,我也要被你憋死了。”
師父一聽這話,便從身上摸出一張字條來:“徒兒,今天那個宋琢之報生辰八字的時候,你可能沒在意,這會兒不妨再看看。”
梁玉成跟著師父學了些玄門易學,雖算不得精通,倒也懂得一二,此時將那寫著宋琢之生辰八字的字條接過,又用四柱預測之法暗暗推演了一番,忽然便倏得一驚。
“今年不正是辛卯年末?眼下正是申月……卻似乎當真有災殃之兆?再以運勢之法往後推算,似乎,也多有禍事,可看他的麵相,卻是有福之人,這該如何解釋呢?”
師父點了點頭:“確實此中讓人不解,故而方才在房中無事,為師便細細推測了一番,最近的災殃就在這幾日,為求準確,我又以奇門遁甲起了一卦,顯示就在明日,巳時左右。”
“巳時?”梁玉成心底忽得一揪,便道:“徒兒能耐有限,不知這次的災殃大小,可會危及性命?”
師父將花白的胡子縷了一縷,歎道:“道家從來隻看禍福,不定生死,所以師父不敢斷言。但我們若在此次涉入其因果之中,以後禍事再逢,又該如何呢?為師知道你是要做大事之人,今後更將四海奔勞,不該被這樣一個人牽涉住腳步。可若是放任不管,那孩子宅心仁厚,又總覺得於心不安。”
梁玉成微微抿了抿嘴唇,又將那生辰八字細細看了幾遍,便道:“雖明日事大,但我也許了宋琢之竹簽,讓他月內有事來尋。當初雖本意是誆他錢財,但今日看來,或許是命中注定要在這一月內有所牽涉,索性,我們便以這一月為期限,盡力而為。但我們不能一直留在揚州,一月之後必須再次踏上行程,以後便看他造化吧。”
師父點頭道:“如此也好,我們便用一個月的時間,盡己所能去護他,便是還他今日之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