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果然如眾人所說,會仙樓雕梁畫棟、飛簷鬥拱,頗是氣派,若不知是座酒樓,打遠兒一看,隻當是什麼官家殿堂。
此時正當晌午,客正盈門。一溜兒小廝穿的齊整整的,在外笑臉迎著,老遠瞅見那白衣少年,便快步上前接了,都殷勤道:“二爺,您怎麼有空過來了?”
少年笑盈盈道:“去樓上安排個雅間,我要招待兩位道長。”
小廝們回頭一看他身後,兩位穿的破破爛爛的道士,灰撲撲的,
身上似乎還有一股子醃臢味兒,都立時嫌棄地撇了撇嘴,七嘴八舌道:“二爺您也看見了,今兒個生意好,雅間早都定完了!”
那少年卻隻道:“無妨,把給我留著的那間打開,先上些好茶水。”
說完又轉頭問老道:“道長飲食可有哪些忌諱?”
老道長擺了擺手:“無甚忌諱,一切隨緣就好。”
那少年點了點頭,立時又吩咐小廝道:“再挑些好酒菜上來。”
小廝們都是一愣,心想這道士不忌酒肉,絕對是騙子,偏偏就遇到個最好騙的,少不得混頓好飯,還能發筆橫財。隻是縱然如此,眼下卻也不好多說什麼,隻能聽命去了,那少年便親自引著瑤玉師徒二人進去,直接走貴客通道上二樓雅間去了。
這雅間甚是寬大,裏麵擺設也頗雅致。師徒二人將背囊行頭取下,倒是賓至如歸,毫無拘束地各自坐了。
一會兒盥洗盆先端了上來,師徒淨了手,又有茶水上來,那少年親自接了奉到師徒二人跟前,二人毫不客氣地飲了一杯,卻聽著瑤玉的肚子叫得越發響了,少年便催著小廝趕緊上酒菜。
東家親自相請,自然這菜也不敢怠慢,一會兒流水般擺了上來,各種珍饈佳肴,玉液瓊漿,擺了滿滿當當的一桌子。師徒兩個也不多說話,立時便風卷殘雲一般吃喝起來,看樣子是風餐露宿久了,很久沒用過這般好物。
那少年在一旁隻端著茶杯靜坐著,也不動筷,也不言語。坐了一時便叫過一旁侍立的小廝,附耳低聲安排了幾句,那小廝卻又是撇了撇嘴,翻了師徒二人一個白眼,才退出去了。
瑤玉一直到吃撐了才抬起頭來,卻一眼瞧見那少年正靜靜地看著她,目光裏卻滿是溫柔。
這溫柔卻並不含著憐憫和同情,而隻是純粹的暖意,如寒朔的冬日裏忽然迸發的一抹暖陽,又如母親在帶著縱容瞧著貪吃的孩子。
瑤玉油晃晃的手還憑空舉著,可鼻頭卻忽的有些酸澀。從家國傾覆,從走上流浪的路途開始,她不記得有多久沒有見過這樣的目光了,就像不記得有多久沒有流過眼淚。
她很快地低下頭,用喝一碗湯去遮掩情緒的波動。身邊的師父還在認真細致地啃著一隻燒鵝腿,發出吧唧吧唧的聲響,務必做到一絲絲肉也不放過,然後還不忘再吸吮每根手指,是吸得嘖嘖有聲。
瑤玉自遇到師父開始,他就是這番做派,她嫌棄規勸了很多遍,他卻毫不改正。可此刻在這個穿著雪白衣衫的美貌少年跟前,她卻不知怎麼的,忽然心裏生出一股子叛逆,也故意喝出稀裏呼嚕的聲響,然後又用不經意的目光去打量那少年。
那少年的目光卻毫無嫌棄之意,依舊和煦而溫暖。
他以為他是佛菩薩轉世,天使下凡嗎?瑤玉心裏不知怎麼的,卻忽然冷哼了一聲。他怕是信了他們師徒的鬼話,不過想要免禍去災,位列仙班罷了。
終於,師徒二人酒足飯飽,又相繼打出了幾個飽嗝。而方才那翻白眼的小廝卻又進來了,端了兩碗湯放在師徒跟前。
師徒二人忙不約而同的擺手,隻道是來了龍肝鳳髓也用不下了,那少年卻含笑道:“這湯乃是用宮廷秘方所熬製,二位道長不妨品嘗一番。”
瑤玉一聽是宮廷秘方,怔了片時,便低頭淺淺嘗了一口,可剛一品出滋味卻又是愣住了,原來這湯竟是用山楂、陳皮、太子參、山藥、麥芽等多味藥材,熬製出的健胃消食湯。
瑤玉師徒二人流浪江湖,經常饑一頓飽一頓的,為防脾胃失調,身邊總是帶著自製的消食丸,今日暴飲暴食之後也免不了一會兒用上幾顆,哪知道這少年卻想在了前麵。
她跟了師父冒充道士近三年,見過施舍錢財的,也見過施舍湯飯的,卻從來沒見過,還連帶著施舍健胃消食湯的。
然而她執意把這少年想成有所求,便也並不再動容,隻是稀裏呼嚕地喝了個幹淨,師父見她如此,也以為是什麼稀罕物,端起來也試了試,果然,他嘗了一口也愣住了。
這個年近六十的老頭子,在江湖上流浪大半輩子了,未遇到瑤玉之前,孤身一人,淒風苦雨。師徒二人相依為命之後,縱然少了些淒苦,終究也是沒甚享受,又常做些坑蒙拐騙的營生,一旦得手就隨時準備跑路的,哪裏見識過這樣實誠的信士,一時將湯水喝了個底朝天後,便迫不及待地從行囊裏掏出一遝符紙,執筆就著朱砂,用盡畢生所學,畫出來十幾張不一的符咒來。
畫罷又道:“煩請善信報個名諱並生辰出來。”
那少年便揖手道:“在下姓宋名琢之,因未加冠,故而尚無字。生辰乃壬午年,甲辰月,丁未日,辛亥時。”
宋琢之。他這名字一出,師徒二人先都愣了一下,老道又心裏依著四柱把他的命格算了一時,便笑道:“琢之,這個名字好,貧道曾聞詩言‘琢之磨之,玉汝於成’,可見有了琢之,就會有玉成。再結合善信的命局,今後是有大造化的,些許小災小難都不算得什麼。”
宋琢之並不知他言中深意,揖禮謝了,老道口中又念了一陣咒語,便將那十幾張符咒講解起來:“來,這位善信,這是辟邪的,這是驅鬼的,這是免禍的,這是旺正桃花的,這是旺財的,這是防小人的,這是開才智的,這是美姿容的……”
老道將這符咒殷勤地送到宋琢之手裏,又反複交代務必無時無刻地帶在身上,必將遇難成祥,逢凶化吉。
宋琢之貼身收好了,再謝了一回,又道:“在下家裏還開著幾間客棧,二位道長風塵仆仆而來,不如往客棧住上些日子將息。一應用度都由在下安排,便算是二位道長成全在下的一片誠心了。”
若是平常,瑤玉少不得要抓緊這樣難遇的冤大頭,可此時卻不知怎麼的,隻搶著道:“不用不用,我師徒席地幕天慣了,在客棧睡不著覺嘞!既是善緣已結,便該告辭了!”
老道正想著答應好事,誰料被徒兒截下了,也不好再改,隻能順著道:“正是正是,善緣已結,便該告辭了。有緣再見。”
他話音剛落,瑤玉拉著師父就往外走,幾乎拉的他胳膊都要脫下臼來。
宋琢之不便強求,便跟著送出門去,師徒二人直至走得老遠了,老道又不舍地扭頭看了看,見他還在會仙樓門前目送,修長清矍的身影如一棵孤鬆修竹。
“嘖嘖嘖,我的好徒兒,”老道咋舌道,“你為何將為師拉的這樣快?先前還許人家一根竹簽兒,說要月內都能來找,難道不是打著主意要騙他一大宗的?怎麼著,看人家小哥兒性情好,長得又好看,這才到手一包銀子,吃了一頓飯,就心軟放手了?”
瑤玉不滿道:“師父何必取笑我?那剛才是誰連畫十幾張符咒?差不多是看家本事都掏出來了吧?平常可是說符咒多金貴,給一個都便宜了他們呢!”
老道被噎了一回,卻不甘下風,拈著胡須道:“算了算了,所謂‘琢之磨之,玉汝於成’,這既然不小心遇到了一個叫宋琢之的,那梁玉成少不得要跑快些,要不然這緣分啊,一旦來了可就跑不掉嘍!你說是不是啊,我的好徒兒?”
瑤玉見師父又提起這茬,不由得微微一怔,才道:“能有什麼緣分呢?不過是巧合罷了,況且您老人家瞧我這張臉,誰又能和我有緣分呢?”
她長歎了一口氣,嘴角帶上一些苦澀的笑意:“再說,這世間也沒有梁玉成這個人了,她早就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