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她撇撇嘴,將菜刀放回砧板上,一股腦兒將野菜往鍋裏扔,抓起肉整塊扔下,她拍了拍手興致高昂:“一定很好吃的!”
李玄貞拿著鐵鍬擺弄著灶火。
鳳別雲坐在他身旁的凳子支著頭望向他:“夫君真好。”
李玄貞側過頭,有些不自在:“小姐言重。”
鳳別雲將凳子搬到他身側,枕著他的肩膀,順手摟住他的胳膊:“都說了別叫我小姐,不管以前我是什麼王公貴族,現在隻有小鳳兒與……”她閉上眼似乎在努力回憶什麼,不由自主抱緊李玄貞的胳膊。
他替鳳別雲接下去:“李玄貞。”
鳳別雲豁然開朗,親昵蹭著他的胳膊:“原來夫君叫李玄貞。”她又問,“夫君可有小名?”
鐵鍬擺弄灶火,燃氣點點火星在空中飄蕩,正值午時,暖陽照耀驅走寒意,他思考了會兒:“無悔。”
她繼續問道:“為什麼取這個名字?”趁著自己裝傻的期間趕緊將他的隱藏資訊摸透,資訊獲取越多,攻略概率越大。
他沉默很久才說:“母親取的。”
李玄貞、無悔,鳳別雲非常肯定這名字肯定有故事,不過她不急於挖掘,她反複念著無悔二字,最後笑出了聲。李玄貞問她為何而笑,她沒應答隻說:“小鳳兒愛無悔。”
李玄貞沒有上心,隻當她腦子糊塗瘋言瘋語罷,等她記憶回來定會羞得想挖洞埋了他。
隻是,好久沒人對自己這麼笑了,在攝政王府那些日子,全是狗眼看人低的奴才嘲諷的嘴臉和父親蔑視的眼神。
而眼前這說著“愛”自己的鳳別雲,也不過是驚鴻一瞥的虛妄,她生來高高在上,定然看不起自己這卑賤的血統,清醒後肯定還會向自己問罪。
見煮得差不多,鳳別雲揭開蓋子,舀了碗清湯夾雜幾根野菜,將碗遞給李玄貞,然後雙手置於膝上,像個期待讚賞的孩童望著他,見他喝了一口熱湯,立刻問道:“夫君好喝嗎?”
他嘴角微揚:“好喝。”
鳳別雲得了認可,這才壯著膽喝下一口,才剛下口,生澀的菜味湧上喉頭,她硬生生咽下,這味道隻比李玄貞煮的好上一些,最起碼沒有土味。
她想爹了,最起碼爹做的東西是好吃的。
才想爹,爹就出現了,他用大樹葉裝著一粒粒紫黑色的小圓果,看起來像是以前吃過的山葡萄。
獵戶將大樹葉一股腦兒塞給她,說是沒有毒可以吃,鳳別雲不疑有他,撚了顆吃下,果然是山葡萄,舌頭泛起微微酸意,隨後被那股清甜的味道席卷。
獵戶見鍋子裏煮著湯,拿起勺子抿了一口,反手又是一個巴掌:“不孝子!”
獵戶巴掌力道不大,僅是聲音響亮罷了,李玄貞漸漸習慣沒有一開始的錯愕,他看著碗裏晃蕩浮著肉沫的湯水: “這是媳婦煮的。”
獵戶愣了一下,生硬轉道:“不孝子,跟媳婦搶食!”
鳳別雲討好似遞了碗給獵戶:“爹,你喝。”
獵戶滿是感激接下湯碗一飲而盡,燙得他跪在地上翻滾,挖土嚼食止疼。
李玄貞很平靜地給了獵戶涼水,就見獵戶抱著兒子痛哭流涕,感謝他救命之恩,又稱讚兒子機靈。
鳳別雲:……
她現在既然是有些神經質的失憶人士,自然要跟上獵戶的腳步。
她擁住李玄貞:“夫君真是我們家頂天立地的蓋世英雄,能嫁給你是我積了三輩子的福氣。”一股腦兒說完,吸了大口氣,就被獵戶的酸臭氣味嗆到,她捂著鼻子倒退幾步,然後以誇張的姿勢摔在地上。
李玄貞:……
他上前扶起倒在地上的人,卻見她虛掩鼻子,淚眼打轉:“夫君,日子過了那麼久,我們身為兒女卻未曾盡孝道,你看爹爹為我們忙前忙後,都沒有時間打理儀容,你且看他那雜亂的胡子、結塊的發絲、沾土的麵容、樹枝鉤破的衣裳、染泥的皮膚,相比之下我們卻白白淨淨,實為不孝啊!”
獵戶見形式不對正要逃,卻被鳳別雲抓住腳踝,獵戶覺得媳婦笑得有些恐怖。
“所以,我們來盡孝道為爹打理一番可好?”
當獵戶嘗試抬腳離開,鳳別雲假裝扯到肩上傷口疼得泛淚,獵戶不敢亂動,鳳別雲拘住獵戶同時,李玄貞進到屋內拿了件衣裳。
半拖半勸下兩人帶著獵戶來到溪邊,而獵戶死活不肯,捂著自己的臉在地上打滾:“會被殺掉,不可以、不可以。”
鳳別雲不曉得他的意思,蹲在他麵前歪著頭問道:“為什麼會被殺掉?”
獵戶突然向前將聲音壓得非常低:“太漂亮會被殺掉。”
鳳別雲撲哧一笑:“爹爹可有我長得漂亮?”少女樣貌未長開,桃花眼風情流轉總含著笑意,睫毛似羽扇般扇得人心癢難耐,紅唇如染上石榴汁鮮豔嬌嫩,皓齒明月皎潔,一張一弛隱隱能見小巧的犬齒,幾日病榻上折騰圓潤的臉龐瘦成瓜子臉,有幾分清瘦,膚色死白帶著病態。
獵戶說:“比媳婦還漂亮!”
鳳別雲站起身雙手叉腰說道:“我不信爹爹比我漂亮!”
獵戶同樣站起身雙手叉腰,像是孩童吵著誰的蟈蟈更厲害:“我漂亮!”
鳳別雲挺著她的小身板:“不,我才漂亮。”
“我最漂亮!”
“我更漂亮!”
“我……”
而李玄貞側過頭,安靜當個裝飾,不想去看兩個爭漂亮的人、更不想摻和他們,才這麼想,鳳別雲氣勢洶洶走到他麵前,捧著他的臉,兩人對視,李玄貞被她拉下頭,半彎著身子,距離僅有一根手指,她吐出的氣息盡數打在他臉上,輕柔如風,仿佛還帶著清香,她問:“我跟爹爹誰漂亮!”
李玄貞紅了耳廓說起話來結結巴巴:“你……你漂亮。”
鳳別雲向著獵戶炫耀:“爹,你看夫君說我漂亮!”
獵戶啞然:“我……你……他當然會說媳婦好看!”
鳳別雲驕傲得像隻小孔雀:“所以是我漂亮!”
獵戶不甘落下:“是我!”
鳳別雲罷手:“不信不信,爹爹全身臟兮兮沒有一塊幹淨的皮膚,誰能瞧出爹爹的樣子。”她桃花眼微眯像隻狐狸似,“除非爹爹洗幹淨跟我比!”
她用了激將法,按照書中世界的套路,獵戶會跳下河中洗澡擦去汙泥,然後與自己一較高下。
然而鳳別雲又忘記了,這些套路似乎隻有主角光環才能用,她僅是惡毒女配。
一個將近而立之年的男人哭倒在地,活像是死了全家般委屈,蜷縮在河邊石子上:“不可以,蓉蓉說過不可以,會死的。”
蓉蓉是誰?為何會死?
鳳別雲想不起來書裏有這號人,更沒有獵戶這個角色,來不及詢問,獵戶一個鯉魚打挺掃過地麵落葉跳了起來,朝著他們呲牙低吼聲,模仿猴兒攀樹、蕩藤蔓離去。
你牛,大哥你牛。
鳳別雲以為他隻是模仿個皮毛,沒想到能這般惟妙惟肖,若穿上身猴子皮擱在樹上,怕沒人能發現樹上的不是猴。
李玄貞以為她是嚇到不敢說話:“別怕,爹爹雖然偶爾會腦子不清楚把自己當成動物,但不會傷我們,所以……”
李玄貞來不及說完就被鳳別雲打斷了。
她拉著李玄貞的衣袖,如市集中嚷嚷著買糖人的孩童:“夫君夫君,我也要學!”然後她佝僂身子雙手彎曲握拳貼地,嘴中學著猴兒叫喊。
李玄貞:……
太陽穴又隱隱作痛,吐了胸中積壓的濁氣將鳳別雲扶起,拍幹淨她手上的塵土,他說:“這樣不合適。”
鳳別雲順勢摟住他的脖子腳尖踮進他的懷中,雙腿扣住他的腰,全然不管李玄貞的勸諫:“我現在是猴寶寶,猴媽媽要帶寶寶回家。”
李玄貞有些無奈,卻還是任由她抱著:“倒像是樹懶。”
鳳別雲歪頭詢問:“夫君,樹懶是什麼?”
這裏是以中國古代為參考背景的架空世界,照理來說,“樹懶”生活在南美洲,而李玄貞從小生活在攝政王府,又是不受寵的庶子,應該不知道樹懶是什麼東西才對。
李玄貞說道:“以前我曾在王……家裏見親戚送給父親玩賞過。”
也許李玄貞是點了金手指的重生人士?
按照男頻文的套路她的猜測極有可能是真的,男主生前活得非常失敗,然後遭遇一場意外,重生到異世界,決定改頭換麵開始新的生活,走上稱霸世界的道路。
畢竟她才看前麵一百萬字,不清楚後麵的走向,也不知曉男主的身世之謎,所以不排除男主是“重生”的可能性,但也可能像他說的在王府見過,大燕攝政王府有這些珍禽走獸,似乎挺正常的。
她暗自打算,等回家後去問問她的奸商爹,攝政王府有沒有人進貢過樹懶,如果沒有,就證明,李玄貞是個重生人士,那麼她就得處理掉臥房裏的劇本,萬一被李玄貞發現那些東西,她可是百口莫辯。
“原來咱家還有親戚。”鳳別雲將下巴搭在他的肩膀上好奇地問道,“那樹懶是樹嗎?”
李玄貞失笑,一路上他都在為鳳別雲解釋樹懶是什麼東西,不知不覺間,他們回到家,橘黃的暮色穿越重重樹林,泄下稀疏的光影在小木屋上,鳳別雲跳下李玄貞的懷裏,李玄貞看著她進門,隨後轉身處理晚餐的食材。
鳳別雲一人在屋內,她覺得獵戶不是普通人,至少能在主角旁邊晃悠的都不是普通人,在這住了一個多月,第一次仔細打量這間屋子,雖然陳舊,卻異常整潔,隻是獵戶看起來神誌不清,不太可能是他自己整理屋子,那會是誰替獵戶打理得井井有條?
懷著疑問,她翻開擺放衣服的木箱,衣服有男人、女人、孩子,看起來原本是住了獵戶一家三口,應該是遇上什麼變故,現在僅剩獵戶一人。
拇指摸索身上的布料,樣式樸素,卻是以純棉製成,綿屬於小康人家才穿得起的東西,普通人家能穿上粗布麻衣就不錯了,她往下翻四五件衣服,見到上好蠶絲與錦緞質料的衣服,看起來不是便宜東西,最起碼不可能出現在這荒山野嶺。
她猜測獵戶口中的蓉蓉應當是獵戶的妻子抑或女兒。
重新收好衣服,她彎下身放回大木箱時,看見僅有半人高的小門,鳳別雲悄悄起身從窗戶後看了眼還在灶火前擺弄的李玄貞,她迅速俯下身,咽了口水,拉開堆灰的小門,不小心吸入灰塵,鼻子一癢打了個噴嚏,沾上滿身灰塵。
她爬著進入小門,順著一條道路往下攀爬,此處別有洞天,是間喜房,桌上紅燭僅剩一半,幽幽燭火跳動,桃木床梁被繡著金鯉魚的紅紗帳半掩,裏麵放了一床金絲喜被。
理智告訴她立刻回去,所謂好奇心害死貓,她克製不了探索的欲望,一步步邁向喜房,穿過四扇九鯉戲水屏風,精致的銅鏡妝台突兀佇立,她一旁的小抽屜,玉簪、金釵、耳墜整齊擺放,打開紅木盒見到一副嵌了紅藍寶石的鑲金頭麵,這個風格過於浮誇華麗,不似平常人會戴,更像花旦的飾品。
她走至一人之高的紫檀櫃子,拉開抽屜。
鳳冠霞帔。
又往下拉一個抽屜。
鑲有各色珠寶的藍孔雀頭麵整齊擺放,一旁堆著明黃色鑲藍邊的戲服,鳳別雲小心翼翼地拿起戲服,立即確定這是虞姬的戲服。
戲子?花旦?
關鍵詞一出,她立即聯想到《萬古一帝》中有“十步殺一人,千裏不留行”之稱的瘋戲子月臨花,他與穆懷信是男主得力的左右手。
照故事線來說,原主十六歲那年,他武功喪盡、身負重傷為了躲避仇敵追殺,躲入梨和園當戲子,因豔麗的麵容被原主看上一擲千金將其買回,因此月臨花與男主相識,兩人一見如故,他賞識男主的為人與氣魄,教他習武將畢生所學傾囊相授,作為交換,男主要替月臨花報仇。
男主欣然答應,憑著自己逆天本事,僅用三年便將月臨花所傳授的武功學得出神入化。
那麼現在的月臨花又是怎麼回事?對比她在小說中認識的月臨花,兩者擁有天壤之別,小說中的月臨花,性格陰晴不定、一切按照心情行事、冷血有仇必報,即便武功被廢,仍然是富有攻擊性的蛇蠍美人。
此處杳無人煙,萬一月臨花一個不開心,讓她提前下戲怎麼辦?
按照知道越多死越快的套路,鳳別雲決定趕緊出去,裝作什麼都不知道,繼續與他共享天倫之樂。
唯一肯定的是,她要做個孝順的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