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許清梔數著日子,還有三天,就是離開的日子了。
明日卻是長公主的生辰宴。
府裏早早張燈結彩,熱鬧得刺眼。
她無心參與,長公主顯然也不想讓她露麵。
她被安排在宴席最偏遠的西廂小院,連伺候的丫鬟都隻留了一個老嬤嬤。
這樣也好。
越低調度過最後這兩日,離開時越少麻煩。
夜裏,她正對窗出神,門卻被推開了。
裴司夜帶著一身酒氣走進來。
月光下,他看著她,眼底竟有幾分難得的柔和。
他在她身前蹲下,掌心輕輕覆上她小腹。
他聲音很低,帶著酒後的沙啞:
“清梔,我們真的有個孩子了。”
許清梔指尖蜷了蜷。
虛偽得可笑。
明明不愛,明明連這孩子的死活都不在乎,此刻卻裝出這副初為人父的模樣。
是演久了,連自己都騙過去了嗎?
她站起身,往後退了一步:
“夜深了,將軍明日還要赴宴,早些休息吧。”
裴司夜動作一頓,抬眼看向她:
“我今日是來陪你的。”
許清梔垂眸,目光卻定在他脖頸處。
衣領下,一道淺紅色的痕跡若隱若現。
她突然想起很久以前,有次情動時她在他頸側留了個印子。
他當時皺眉推開她,語氣帶著不悅:
“胡鬧。我明日還要上朝,成何體統。”
原來不是不喜歡痕跡。
隻是不喜歡她留的痕跡。
“太醫說了,胎象還不穩,”
她別開臉:
“我這些日子總睡不好,一個人反倒清淨些。”
裴司夜盯著她看了片刻,終是沒再堅持。
他起身:
“那你好好休息。”
門關上,許清梔躺在床上,一夜無眠。
第二日,長公主府鑼鼓喧天。
許清梔待在廂房裏,那些熱鬧都與她無關。
門忽然被推開,是林皎月。
許清梔愣了愣。
林皎月反手關上門,目光在她臉上轉了一圈,輕輕笑了:
“果然是許姐姐。”
許清梔站起身:
“林姑娘走錯地方了,這是下人住的廂房。”
“姐姐何必裝傻?”
林皎月走近幾步,視線落在她發間那支白玉簪上:
“這簪子眼熟得很。前些日子司夜哥哥拿來讓我挑,我說梔子花太素,配不上我。沒想到,是留給姐姐的。”
許清梔臉色白了白。
原來連這唯一的禮物,都是別人挑剩的。
她抬手拔下簪子,扔在地上,聲音很靜:
“是嗎,可我瞧這梔子雕得精細,倒像是特意按我的喜好做的。不知是林姑娘看不上,還是將軍本來就想送我的?”
林皎月的笑容僵在臉上。
半晌,她嗤笑一聲:
“許姐姐果然和你那個娘一樣,慣會使這些下作手段勾引男人。”
許清梔呼吸一滯。
她怎麼會知道?
“不過沒關係。”
林皎月忽然上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今天,你就帶著肚子裏這個孽種,下去陪你那不知廉恥的娘。”
話音剛落,她拽著許清梔就往外拖!
許清梔猝不及防,被她拽得踉蹌。
等反應過來時,人已經被拖到了後院的荷花池邊。
她掙紮,可林皎月的力氣大得驚人。
推搡間,腳下一滑,兩人雙雙跌進冰冷的池水裏。
許清梔不會水。
窒息感瞬間吞沒她。
她拚命撲騰,手剛扒到池邊,腳踝卻被林皎月死死抓住,狠狠往下一拽。
“救命……”
水灌進口鼻,肺像要炸開。
她掙紮的力氣越來越小,身體開始往下沉。
恍惚間,聽見岸上傳來驚呼,然後是重物落水的聲音。
有人跳下來了。
求生的本能讓她伸出手,可那人從她身邊遊過,看都沒看她一眼,徑直遊向不遠處的林皎月。
是裴司夜。
他抱住林皎月,奮力向岸邊遊去。
許清梔眼睜睜看著那個背影越來越遠。
恍惚間,她忽然想起很小的時候。
大概五六歲,被養母推到井邊打水。
木桶太重,她連人帶桶栽進井裏,也是這樣冰冷的窒息。
那時她以為自己死定了。
可養母罵罵咧咧地用竹竿把她撈了上來,說“死了還得花錢埋”。
原來有些絕望,從小時候就開始了。
活了這麼多年,掙紮了這麼多年,最後還是要這樣孤零零地沉下去。
也好。
她鬆開掙紮的手,任由身體往下沉。
水麵上最後一點光影裏,她看見裴司夜抱著林皎月上了岸,正低頭給她渡氣。
他吻得很認真,像在對待什麼稀世珍寶。
而她沉在水底,像塊沒人要的石頭。
就在她以為自己快要死的時候,有個侍衛跳下來,拽住了她的胳膊。
被拖上岸時,許清梔已經半昏迷。
她伏在地上嗆水,視線模糊地看向不遠處。
裴司夜半跪在林皎月身邊,一手按著她胸口,低頭給她渡氣。
林皎月咳了幾聲,慢慢睜開眼,虛弱地喚了聲“司夜哥哥”。
裴司夜一把將她摟進懷裏。
許清梔看見他的手臂收得很緊,緊到骨節發白。
然後,他低下頭,臉埋在林皎月濕透的頸窩裏。
那個姿勢,那個微微發僵的脊背。
她太熟悉了。
三年裏無數個夜晚,情動難抑時,他就是這樣伏在她身上,克製又沉迷。
現在,他對另一個女人起了反應。
在她和孩子剛剛生死一線的時候。
許清梔忽然覺得胃裏一陣翻攪,然後暈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