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再次醒來時，許清梔發現自己躺在裴司夜臥房的榻上。

濃重的藥味彌漫在空氣裏。

她睜開眼，看見裴司夜坐在床邊，手裏端著一碗黑漆漆的湯藥。

“醒了？”

他把碗遞過來：

“把這個喝了。”

許清梔撐著坐起身，接過碗。

她是懂藥理的，剛湊近一聞，臉色就變了。

“這是什麼？”

裴司夜沉默片刻，聲音很平：

“墮胎藥。大夫診過了，你有三個月身孕了。”

許清梔手指一顫，藥汁險些灑出來。

她居然有了他的孩子。

仔細回想，最近確實常常乏力惡心，她還以為是著了風寒，沒往這頭想。

她盯著碗裏晃動的黑色藥汁，忽然笑了：

“將軍不是一直說，想要個孩子嗎？”

裴司夜皺了皺眉：

“現在不是時候。聽話，以後還會有的。”

以後？

許清梔覺得心口那塊空蕩蕩的地方，又被這句話捅了一刀。

她慢慢把手覆上小腹，那裏還很平坦，但仔細摸，能感覺到一絲微微的隆起。

也好。

自己從小沒爹沒娘，這孩子也注定得不到父親的疼愛。

這一生已經夠苦了，怎敢讓孩子也經曆一遭。

她苦笑著接過藥碗，在心裏對那尚未成型的孩子說了聲對不起。

藥剛端到嘴邊，門外突然傳來一聲厲喝：

“住手！”

長公主快步走進來，一把奪過藥碗，“砰”地摔在地上。

她氣得聲音發顫：

“裴司夜，你敢動我的金孫試試！”

裴司夜站起身：

“母親，這事……”

“這事我說了算！”

長公主打斷他，轉身扶住許清梔的肩膀，聲音放軟了：

“好孩子，別怕。有我在，誰也別想傷你。”

許清梔怔怔看著她。

長公主的手很暖，眼神裏有種她從未見過的、毫不掩飾的關切。

這種目光，她從未感受到過。

從那以後，長公主就把她接進了公主府。

是真心待她好。

知道她孕吐厲害，長公主親自下廚熬清淡的粥。

夜裏她腿抽筋，長公主會披著衣裳過來，一邊替她揉腿一邊輕聲說“忍忍，當娘都這樣”。

即便知道這些好另有所圖。

許清梔起初對孩子沒什麼感覺。

可當她冷靜下來，當她感受到那微弱的胎動，她忽然就哭了。

那天晚上，許清梔做了個決定。

她要生下這個孩子。

裴司夜不要沒關係，她會加倍愛他，把世上最好的都給他。

直到那天下午。

她在花園散步，聽見假山後傳來長公主和裴司夜的說話聲。

“我知道你喜歡林家那丫頭，但許清梔肚子裏是你的骨肉。你現在穩住她，等孩子生下來……”

後麵的話沒說完，但意思很清楚了。

裴司夜沉默了很久，才說：

“可月兒知道了怎麼辦？”

“人養在我這兒，外頭誰知道？”

長公主頓了頓：

“等孩子落地，給她一筆錢，送得遠遠的。月兒身子弱，正好這孩子可以養在她名下，也算全了她的念想。”

許清梔站在花影裏，一動沒動。

果然是這樣。

長公主對她好，是衝著孩子。

那些溫柔的照顧，那些貼心的叮囑，都是為著去母留子。

而在裴司夜眼裏，這個孩子隻是一個無關緊要的工具。

林皎月喜歡他就留在她身邊，林皎月不喜歡他就讓孩子胎死腹中。

她慢慢轉身，往回走。

腳步很穩，手也一直護著小腹。

回到房裏，她關上門，背靠著門板站了很久。

然後走到梳妝台前，拉開最底層的抽屜。

裏麵有個小布包，是她這些日子偷偷攢下的錢。

足夠她一個人帶著孩子活一陣子。

她輕輕摸了摸肚子，聲音很輕：

“寶寶，娘帶你走。就我們兩個，好不好？”

肚子裏的小家夥輕輕動了一下，像在回應。

許清梔笑了，眼裏卻浮起一層薄薄的水光。

她想起很多年前，也是這樣一個春天，因為沒洗幹淨的衣服被養母罰三天不準吃飯。

她蹲在牆角撿別人不要的米粒吃，撿著撿著就哭了。

那時她想，要是有人能把她帶走就好了。

現在她終於要走了。

帶著她在這個世上唯一的、真正屬於她的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