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開元六年,立春。
我開始在帕中咳出血塊了。
那股腥甜從喉間湧上。
灼燒感從胸腔蔓延到四肢百骸。
疼得我蜷縮在榻上,渾身冷汗。
他當年身中“牽機”之毒時,是不是也是這般痛苦?
我好想他。
從前我偶感風寒,他便會放下所有公務,坐在我床邊。
笨拙地為我念著那些枯燥的經文,直到我安然睡去。
可我現在,不能再有半分軟弱。
秦王蕭策,不喜歡軟弱的棋子。
但昨夜的疼痛太過劇烈,我沒忍住,在榻上發出了一聲悶哼。
巡夜的侍衛聽見了。
次日,秦王便來了。
他捏著我的下頜,強迫我抬起頭,端詳了許久。
然後冷笑著鬆開了手:
“你的臉色,怎麼像鬼一樣難看?”
“算了,真是無趣。”
他要廢掉我這顆棋子了。
我用盡全身力氣從榻上滾下來。
褪下外衫,露出傷痕累累的肩膀,跪倒在他麵前。
我向他磕頭,哭著求他,再給我一次機會,再用我一次。
他扳倒蕭衍的計劃,就差最後一步。
就差那份可以調動京機大營的兵符。
秦王難以置信地看著我,仿佛在看一個瘋子。
“沈知意,你怎會變得如此卑賤?”
“昔日名滿京華,清高孤傲的沈家嫡女呢?”
我沒有回答。
隻是死死抱住他的腿,用最卑微的姿態,聲嘶力竭地哀求他。
“求殿下疼我。”
求他告訴我兵符的下落,讓我為他去做那最後、最危險的事。
他眼中的欲望徹底被厭惡所取代。
他從懷中甩出一塊令牌,一腳將我踹開。
那一腳,仿佛踹碎了我的五臟六腑。
好痛。
可我卻笑了起來。
他有救了。】
【開元六年,仲夏。
最後的情報,我托人送出去了。
他一直以為,是朝中某位心向他的老臣在暗中相助。
他通過我安插在他身邊的一個啞仆,給我傳了一張字條。
上麵隻有四個字,卻字字滾燙。
“感君忠義”。
他還是那般天真赤誠!
可惜,我等不到他知道真相的那一天了。
身上再無分文,我被趕出了別院。
被送進了冷宮。
蕭衍從前總說,是父親和他把我慣壞了。
用膳要用玉箸,飲茶要飲新露,臥榻之側,不能有半分塵埃。
但現在我都改了。
我的飯食,是餿的。
我沒有碗筷,隻能用手抓著吃。
這間冷宮陰暗潮濕,我打掃了一下,角落裏滿是蛛網和黴斑。
我是不是很能幹?
其實這冷宮也挺好。
就是夜裏巡邏的那個老宦官很奇怪,總是透過門縫盯著我看。
眼神,跟秦王一樣。】
【開元六年,秋分。
我開始感覺不到疼痛了。
隻是四肢百骸都像灌了鉛,再也使不出力氣。
但我還想活得久一點,隻能掙紮著,扶著牆壁站起來。
今日天氣晴好。
我能從高窗看到遠處宮道上,有一群宮女簇擁著幾位貴人走過。
她們衣著華麗,吟詩作對,是要去參加皇後娘娘舉辦的文會。
我蹲在牆角,看了她們好久。
其實,我也曾是京城詩會的座上賓。
父親為我遍請名師,兄長為我尋遍孤本,盼我能以才學聞名天下。
他也曾主動為我尋來絕版的棋譜。
與我說,無論世事如何,女子讀書明理,方能立於天地。
我把那些棋譜,連同他寫給我的所有書信,都親手燒了。
我還當著恩師們的麵,將他們贈予我的詩稿撕得粉碎。
我說,我要做這天下最尊貴的女人,我才不稀罕那些無用的虛名。
他們一定都氣壞了吧。
其實,我從小的夢想,是注解一部傳世的棋經。
若是沒有發生這些事。
我定能成大家,他必定會如恩愛夫君那般,為我驕傲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