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一卷傳遍京城的棋譜注解,到“顏麵盡失”便戛然而止了。
滿城的人都在唾罵我。
說我是天底下最不知廉恥、最水性楊花的女人。
他們編出各種穢亂不堪的歌謠,說我沈知意是如何在秦王與蕭衍之間輾轉承歡,利欲熏心,自食惡果。
他們說得都對。
我確實不知廉恥,確實水性楊花。
蕭衍登基後,下旨冊封魏淑儀為後,恩賞魏氏滿門。
旨意裏,他意有所指地稱讚魏氏女“德言容功,堪為六宮表率”。
每一個字,都像是一記耳光,狠狠扇在早已被廢黜的我臉上。
他就是要讓天下人知道,他蕭衍的身邊,容不下我這種汙點。
我的靈體在聽聞時,隻淡淡一笑。
這樣很好。
他越是厭棄我,我的心越是安穩。
第二日,傳抄之人又放出了後續的注解。
那是我與秦王蕭策對弈之後,寫下的。
【秦王蕭策,確是披著溫雅外皮的毒蛇。
他邀我共乘一舟,於湖心賞景。
席間,他的手“無意”間覆上我的手背。
言語間的試探與暗示,如同濕滑的毒蛇,纏繞著我的每一寸肌膚。
我忍著巨大的惡心與他周旋,換來他酒後吐露的一句真言,他已在南境布下死士。
回到府中,我用冷水將那隻被他碰過的手搓了無數遍。
直到肌膚泛紅,幾近破皮,卻仿佛依然能聞到他身上那股甜膩熏香帶來的腐朽氣息。
隨後,我秘密去見了父親留下的暗醫。
我多希望之前那陣陣撕心裂肺的咳嗽隻是風寒。
這樣,我或許還有機會回到蕭衍身邊。
待他掃清障礙,君臨天下,他那麼驕傲,卻也心軟。
要是我回去跪下求他,洗去這一身汙濁,告訴他一切,他或許......總會再看我一眼。
但是,老大夫隻是沉痛地看著我,歎息著問我:
“小姐,此事......相爺可知曉?”
“此乃肺癆之症,與令堂當年,如出一轍。”
血脈,是何其殘忍的東西。
母親當年便是因此症鬱鬱而終,我竟也沒能逃過這一劫。
蕭衍曾告訴我,眼淚是世間最無用的東西。
可我還是在回程的馬車裏,哭得渾身發抖。
我才十六歲。
我才剛剛嫁給那個會為我點亮一盞兔子燈的少年。
我不想死。
老大夫的話仿佛還在耳邊:
“小姐若想延年,需斷絕憂思,靜心休養,輔以千金難求的雪山蓮為藥引,方可續命。”
我一邊哭,一邊告訴他,我不治了。
即便治好了,也不過風中殘燭一般,會永遠成為蕭衍的軟肋,這副被秦王覬覦的皮囊,是我僅剩的,能為他換來一線生機的籌碼了。
老大夫動了怒,說要將此事告知我父親,我趁亂逃走了。
絕不能讓任何人知道這件事。
沈家已是危如累卵,父親殫精竭慮,鬢已斑白。
而蕭衍,他更是四麵楚歌,被秦王步步緊逼,心力交瘁。
我親眼見過他病倒的樣子,臉色慘白如紙,仿佛下一刻就要離我而去。
太醫們束手無策,隻能用最名貴的藥材為他吊著性命。
我聽到朝中的傳言,說他意誌消沉,已有放棄爭奪之意。
隻求能保全我與沈家,退回封地了此殘生。
那個生來就該是君臨天下的男人,那個曾許諾要給我至高榮耀的丈夫,竟為了我,要折斷自己的翅膀。
他說,他不怕輸,隻怕護不住我。
這世上,怎麼會有他這樣傻的人呢?
那夜我哭得肝腸寸斷。
我沒用,我是他的負累,是他登臨帝位的最後一道枷鎖。
我不敢想象,若是讓他知道我也身患絕症,時日無多,他會做出什麼。
或許,他真的會放棄一切,陪我走向死亡。
也就在那夜,我收到了秦王蕭策的邀約。
他嘲諷我幾句,又不懷好意地說:
“與其跟著一個將死的廢人,不如來本王這邊。本王別的沒有,權勢滔天。”
...
我想,我終於找到了用我這條殘命,斬斷他的枷鎖,為他鋪就那條通往王座的血路的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