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幕 一個人

路加的話讓撒那起了一個瘋狂的念頭——機器人不會做夢，而他做夢了，那他有沒有可能……沒可能。下一刻他就搖著頭否定了這個想法。他怎麼可能不是個機器人？可這確實是個誘人的想法。

就在他獨自站在大門前陷入兩難時，莉莉的聲音把他從沉思裏撈了回來。

“撒那。”

他朝聲源看去，見到一個藍色的莉莉。她又換了發色。

“很好看。”稱讚自然而然地脫口而出。

莉莉聽到後，朝著向她走來的撒那笑了笑，打量了他兩眼才說道：“怎麼了？”她側了側脖子，貼向撒那摸向她臉頰的手，躺在他的手心裏看著他，“誰惹我的男孩生氣了？”

她看起來心情不錯，撒那心想。莉莉心情好的時候就會逗他﹑哄他。要是她心情不好，就會一個人待著，躺在床上半天都不起來。

“沒，沒什麼。”

莉莉沒取信撒那拙劣的演技。她把他拉到自己身邊，伸手抱住他，又把頭擱在他的肩上，“撒謊可不管用，嗯？”

撒那沉默了會，眼神在莉莉的臉和自己的腳尖之間搖擺。然而在他鼓足勇氣想要開口的時候，莉莉卻忽然伸手捂住他的嘴，狡黠地笑道：“我來猜猜看，怎麼樣？”

莉莉想玩遊戲，撒那隻能奉陪。於是他點了點頭。

“是路加，他又跟你說了些什麼？對吧？”

“嗯。”

莉莉得到撒那的確認，臉上的笑容更大了，她伸出食指在他麵前比了比，“我得一分了，嗯……他又被打了？”

這次撒那搖了搖頭。

“那你得給我一點提示。”她撒著嬌，抱住撒那的手搖了搖。

撒那本該覺得甜蜜的，可是他被前麵的事牽扯著，心情忽上忽下的，竟隱隱覺得有些煩躁。

“和路加沒關係，是我自己——”

這時莉莉聽到後卻‘啊’的一聲打斷了他，“你？你有什麼事是我不知道的？”

撒那的心沉了沉，他掙開了莉莉抱著他的手，轉過身看著她，低聲地道：“我做夢了。”

莉莉先是愣了愣，接著露出了一個古怪的神色——撒那仔細地看她，然後確定她是知道的，她知道機器人不會做夢。

“你是知道的，對吧？機器人不會做夢這事。”

可是莉莉搖著頭否認了。她很快恢複了尋常漫不經心的樣子，“我不知道，你為什麼確定我知道這些？我跟你說過，你是我第一個機器人。”

因為她的話，撒那馬上動搖了，“我，你剛剛……”

“我剛剛怎麼了？”莉莉挑了挑眉。

“你的表情，你看起來就是知道的。”

這時莉莉沉默了，她放開手，從他身邊起來。撒那一下子就慌了，他攥緊她的手腕，慌張地喊道：“莉莉。”

她收起甜蜜的笑容，冷著臉摔開了撒那的手，說道：“既然你不相信我，就沒什麼好說的。”

“對不起，”撒那又一次拉住她的手，重複道，“對不起，我隻是……有點混亂。”

“為什麼？”莉莉垂首看著他問，“就因為你做夢了，而機器人不會做夢？這有什麼大不了的？”她說著聳了聳肩，“我不在乎。”

她的話似乎解決了撒那的憂慮，至少他不必擔心莉莉會因為他的異常狀況而嫌棄他。可另一方麵，他又因為她的漠不關心而感到受傷。

“你在擔心什麼？”

撒那抬眼看向莉莉，見她的神色鬆動了，說道：“我不知道你會怎麼想。你會覺得我是有問題……是，是一個殘次品嗎？”

這一次，莉莉的眼神完全軟了下來。她回到撒那身邊，抱住他，溫柔地說道：“我不在乎。”

同一句話，聽起來卻與前麵的截然不同。

“嗯。”

“……你夢到什麼了？”

“我夢到自己送了你一個提拉米蘇。”

撒那說完後，一直沒等到莉莉的回話。他低下頭想看看她的神情，可她完全把臉埋在了自己懷裏。

撒那輕輕地撩開她搭在臉上的長發，喚道：“莉莉？”

這時莉莉才說道：“還有呢？你還夢到什麼了？”

“全都是你，都是和你有關的。”

莉莉嗯了一聲，不置可否。

撒那不知道她的想法，隻是覺得她似乎並不關心自己做夢的事，於是便換了話題道：“我之前沒問過你……莉莉，你是從哪裏把我買回來的？或者我們可以去問問製造商關於造夢的事。”

莉莉聽到後，眨巴著眼看了看撒那，“你不是買回來的。”

“那，那麼……”

“抽獎，是抽獎送的。”

撒那愣了愣。他看著莉莉淡然的臉，沒法確定她在說實話還是隨意敷衍他。

“真的嗎？”

莉莉皺了皺眉，忽然伸手捏了捏撒那的臉頰，“你懷疑我。兩次了。以前你可不會這樣，”她說著，又撇了撇嘴道，“我不喜歡路加。”

“這跟他沒有關係。”

莉莉從撒那的懷裏爬了起來，別過臉，不再看他，“我覺得有。”

他對待莉莉總是小心翼翼的，很少惹惱她。他有點慌了，隻能拉了她的手示好，“莉莉，對不起，對不起……”

撒那這樣反複地說著。過了一會，莉莉才側過臉看他，說道：“別再想那些事了，好嗎？路加，他……並不是每個機器人都會被那樣對待的。”

“他說我患得患失。”

莉莉輕笑出聲，“你確實是。”

撒那沒在意她的嘲笑，隻是喃喃地道：“你知道嗎……我剛剛還希望，還希望自己並不是個機器人。”

“那你希望自己是什麼？”

“和你一樣。”

人類。

“為什麼？”

這時撒那垂下了眼，壓了聲線道：“這樣你就不能拋下我了。”

“誰說的？”莉莉仿佛聽到一個了不得的笑話一樣，大笑了起來，“我跟你說，人才是最擅長拋棄別人的東西啊。”

“這就是為什麼你一直是一個人嗎？”撒那皺著眉問。

“不，”莉莉搖著頭，忽然用力地抱緊了他，“我不是一個人。我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