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幕 前世

隻有人類才有做夢的權利。

那麼每個晚上，他合上眼後看到的幻象到底是什麼？

他張了張嘴，想跟路加解釋，卻發現很難跟沒做過夢的人說明白做夢是怎麼一回事。

路加看著他愣怔的樣子，皺了皺眉，“……會不會是殘存數據？”

撒那隻是看著他，沒搭話。

這時的路加卻忽然顯得有點煩躁，他撓了一把本就亂糟糟的頭發，說道：“被非正規重設的機器人可能會保存著之前的數據。”

撒那記得這個，莉莉之前跟他說過，“……尤其是被反複重設的機器人，對嗎？”

路加聽到這，不禁低聲罵了句臟話，可轉臉又沒事人似地笑了笑，“對，是這樣沒錯。我們，”他說著朝自己比了比，“我是指我們這些被多次重設的機器人，把那些殘留數據稱為‘前世記憶’。”

“那，那是怎樣的？”

路加似乎想了想才吐了兩個字，“煩人，”他別開了臉，沒再看著撒那，“它們神出鬼沒，在你幹活的時候或者走著路的時候……毫無預兆地從你腦子裏某一個角落蹦出來。那可能是影像，也可能是幾句話，又或者是半首歌。”

撒那搖了搖頭，“我的不是這樣的。你上次說過，被重設過的話會留下記錄？”

“嗯，我這個型號是這樣沒錯。可是你？我不確定。我甚至沒搜尋到你的型號。”路加說完看到撒那失落的眼神，又說，“你為什麼不幹脆問問莉莉？”

“然後呢？她會怎樣想？”撒那試著想象了一下，然後把微冷的手插進了大衣口袋，“或者她會像你一樣，以為我哪裏出了問題。”

“哈，”路加笑著睇了他一眼，“那對你來說不一定是壞事。她這麼疼愛你，說不定立刻便會帶你去檢查，這樣一來——”他彈了一下響指，“就真相大白了。”

可撒那並不是這樣想，此時他藏在口袋裏的手緊了緊，喃喃地說：“如果我真的出了問題……她或許就不要我了。”

“你可真會患得患失啊，”路加說著，走到撒那跟前，伸手扯了扯他的衣領，“兄弟，你得讓她調整一下你的基礎數值。站在這裏，你有自信的本錢……說真的，我第一次看到你出現在這個街區時，我真他媽的嚇了一跳。”

撒那朝著路加抬了抬眉。

“你看著就不屬於這裏。”

撒那搖了搖頭，“莉莉在哪，我就在哪。”

“你是個傻子，”路加苦笑了一下，“每個機器人都是傻子。”他說完又挨近撒那，壓著聲線道，“……她最終會放棄你的。可是，不是現在。瞧瞧你穿得什麼就知道她有多喜歡你了。所以，不要現在就糾結那必然的結果。”

這是撒那最不願意提起，又無法回避的話題。

顯然路加的話並沒有給他帶來什麼正麵的影響，他的臉色沉了沉，說道：“你就這麼肯定？”

這時路加垂了眼，和撒那拉開了些距離才說：“……我的殘留數據裏，有關於我第一個擁有者的。雖然隻有一些模糊的印象，但是，那個時候我確實和你一樣，相信自己會一直和她在一起的。”

撒那注視著路加，安靜地聽著。

“可結果呢？她把我重設了，賣了。或者你會在他們身上感受到一些……”路加說到這，似乎想了想才找到一個恰當的詞彙，“類似感情的東西。可是我們對人類而言，終歸是一件物品而已。”

撒那合上了眼，臉色沉重。

兩個人各有所思，沉默了會，撒那才垂著眼問路加，“你想讓返祖派的人解放你，就是為了她？你想去找她，是嗎？”

“不，”路加輕笑著搖了搖頭，“我會讓他們把我的數據清空，”他低聲地歎了口氣，“這樣我的痛苦便會減少了。”路加說完，又感到這話太過沉重，幾乎顯得有些尷尬，於是馬上又轉了話題，“所以……你會告訴她嗎？做夢的事。”

“我不知道，”撒那搖著頭，重複道，“我真不知道。”

這時路加凝視著他迷惘的樣子，忽然輕笑了一聲，“操。你現在倒真像是，像是……”

“像什麼？”

路加籲了一口氣，才緩緩道：“真他媽的像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