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秋節前幾日,陸昭得空來了廣順王府找明梨。
“小姐,外頭傳話,說有人來找你。”春杏端著水盆進來放到一邊,先為她梳著發。
“想必是陸昭吧。”這城中現在與她交好的人也隻有陸昭。
她快走到府門前時,早就看到門外那不停張望的身影。
陸昭也看到了她,向她招手:“這裏!”
陸昭今日依舊是一身清秀男裝,配著一把折扇。
“今日去珍寶閣怎麼樣?”陸昭提議。
“珍寶閣?”
“是啊。”陸昭與她一同走著,開始細細講解起來。
珍寶閣裏麵的東西可不常見,都是市麵上買不到的,通常買一件物品,需要競價,價高者得。
“聽說今日珍寶閣有西域來的稀罕物件,不知能否尋到合心意的。”陸昭說著,眸中還帶了幾分期待。
“你有那麼多銀子?”明梨問。
陸昭輕咳幾聲:“人家也沒說,沒銀子就不能進去吧。”
這話說得有道理。
明梨唇角微揚,正欲接話,忽聽前方一陣騷動,人群中央,一名中年男子麵色慘白,踉蹌幾步後重重栽倒在地,周圍人驚呼著推開,卻無一人敢上前。
身旁的婦人驚慌失措,跪坐在地,顫抖著去扶他,聲音裏帶著哭腔:“當家的!你怎麼了?快醒醒!”
明梨眸光一凝,未等陸昭反應,已快步上前蹲下身,素手搭上那人腕脈。指尖一觸,她眉頭輕蹙:“脈象混亂,怕是急火攻心。”
那婦人淚眼婆娑,抬頭望向明梨,抓住她的手臂,急道:“姑娘會醫術吧,求求你,求求你救救我丈夫,我給你磕頭了。”
明梨安撫地拍了拍她的手,溫聲道:“別怕,不是什麼難事,我且試試。”
婦人連點頭。
她並指如風,點向男子頸後風池穴,又順其肩,內關連按三處,手法嫻熟。
陸昭站著一旁,張著嘴巴,下巴都要驚掉了,明梨還會醫術!
不過片刻,男子煞白的麵色有所緩轉,喉間溢出一聲悶咳,竟悠悠醒了過來,婦人喜極而泣,抓起明梨的手就開始道謝,還從兜裏掏出銀子要給她,“姑娘大恩大德,我們無以回報。”
明梨抿唇一笑,能救人一命她自然是高興的,她將婦人的手推了回去,輕輕搖頭:“我隻是舉手之勞,不必掛懷。”
她起身時,袖口微微沾了點灰塵也渾不在意。
陸昭上前碰了碰明梨的肩,“沒想到啊,阿梨你還會醫術,今天可真是讓我開了眼了,以後當大神醫啊!”
“大神醫不敢當,治點小病的普通醫官還是可以的。”
兩人笑著並肩走去。
茶樓上,有兩道目光緊緊盯著她們。
“林大人真是好興致,怎麼,對她們兩人有興趣?”說話的是張啟,林景鑠明說是登門賠罪,卻把他邀請來茶樓。
林景鑠淺笑:“我連她們叫什麼都不知道,何來興趣一說。”
張啟轉動著手中的玉扳指,這扳指不知被主人私底下磨搓過多少回,有很強的光澤感,“方才救人的是明梨,跟她一塊女扮男裝的是陸昭。”
林景鑠喝茶的手一頓,再次詢問張啟:“救人的,叫什麼?”
張啟餘光瞥了眼他的神色:“明梨。”
“林大人可是有什麼問題?”
“無他,我隻覺得這是一個,很好聽的名字。”
張啟聞言一愣,他認識林景鑠多年,可從未聽到他誇過女子的名字,想來,這明梨,不是一般人,或者對林景鑠來說,不是一般人。
陸昭拉著明梨踏入珍寶閣時,清雅的檀香撲麵而來,閣內陳設典雅,各式樣的珠寶首飾在燈光下熠熠生輝。
明梨今日穿了件淡青色襦裙,發間的素銀釵和飄亂的同色發帶纏繞在了一起,卻襯得她膚若凝脂,眉目如畫。
應是陸昭以前常來,那掌櫃一見到她就笑吟吟地迎了上來,搓了搓手:“陸小姐這次要買些什麼啊,我這次可隻給你一人留了點好貨。”
“哦?”陸昭好奇,“那好,還要麻煩田掌櫃拿上來我看看。”
“好嘞!”田掌櫃在抽屜櫃裏拿出一盤首飾和簪子,一一介紹道:“這手鏈上的每一顆珍珠啊,都是開十個河蚌取出裏麵最大的一顆,打磨光滑才製作成的。”
他又拿起簪子,道:“你瞧,這簪子上頭鑲嵌的是一顆紅寶石,本閣可隻有三件,我和上有人溝通了好久,才給小姐獨留了一支。”
這田掌櫃慣會說些漂亮話,偏偏陸昭就吃這一招,臉上笑意都沒有停過。
“好!就這兩個,給我包起來。”陸昭隨手丟出一個沉甸甸的袋子。
田掌櫃樂嗬嗬地接過錢袋子,打開一個小口往裏看了看,鋥亮的金子。
陸昭牽著明梨走到另一邊,拿起一支桃花簪,在她發間比了比,“阿梨,你看看,這支簪子如何?”
明梨微微一笑:“這個啊,我覺得,很配穿女裝的你。”她的目光被最角落處的梨花形狀的白玉簪所吸引,花瓣薄如蟬翼,花蕊處細心點綴了幾顆小珍珠,泛著光澤。
同是梨。
“這支……”明梨剛伸手,一隻塗著鮮紅蔻丹的手卻搶先一步將簪子奪了過去。
“田掌櫃,這支梨花簪,我要了。”一個傲慢的女聲響起,明梨抬頭,看見一位身著絳紫色衣裙的婦人,約莫三十出頭,耳墜用的是翡翠綠,正是城中赫赫有名的李將軍夫人。
陸昭不樂意了:“李夫人,明明是我們先看中的。”
李夫人隨意掃了明梨一眼:“看著穿著樸素,當時普通人家吧?”她的意思是,明梨沒有那麼多錢來和她爭搶。
李夫人轉向田掌櫃道:“我出雙倍錢,給我包起來。”
明梨的手指在衣袖中緊了緊,“李夫人。”她的聲音溫柔卻不失氣度,“凡事有個先來後到,這簪子恰好我也中意,還請您……”
“還請您高抬貴手。”一個清朗的嗓音突然插入,眾人回頭,隻見兩男子站在門口,說話的那人朱紅色錦袍,眉目如刀削,正是候停司統領林景鑠,與他同站一旁的人看清來人紛紛後退了幾步。
與林景鑠一起過來的人一襲白衣,是張啟。
明梨呼吸一滯,什麼風能把林景鑠給吹來,聽他剛才的話語,難道是來幫她的?
李夫人的臉色變了變,很快又恢複如常。
林景鑠徑直走到櫃台前,目光在那梨花簪子上停留片刻,又看向明梨:“這位姑娘既然先看中,理當歸她所有。”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李夫人也有眼力勁,聽林景鑠這麼說,雖然臉色有些不大好,但也不想為了一個簪子而招惹是非:“林大人都發話了,我自然是不搶了的。”
林景鑠從袖中取出數張百兩銀票,一手遞給田掌櫃,一手拿起梨花簪子,將明梨頭上戴的摘下,換上去。
語畢,他退回原來的位置,“鮮花贈美人,寶劍配英雄,這梨花簪與姑娘的氣質相得益彰,還望……笑納。”
閣內一時寂靜,眾人目光在林景鑠和明梨之間來回遊走,像是碰到了什麼大瓜。
“唉,瞧見沒有,林大人親自花重金買下簪子,隻為搏美人一笑。”
“是啊,第一次遇見,這人和林大人什麼關係啊?”
“這不是廣順王府才回京的大小姐嗎?原正房所出。”有人眼尖認出了明梨。
“廣順王府何時和候停司統領扯上了關係?”
周圍議論聲紛紛。
明梨納悶地看著他的動作,林景鑠看出她眼中的不解,但置若罔聞。
陸昭見氣氛有些勉強,她先把明梨給帶了出去,“林大人,張大人,若無他事,我們先行一步,告辭。”
林景鑠微微頷首:“請便。”
“不是說珍寶閣有西域來的稀罕物件……”明梨還想回頭看看。
“哎呀,下次再來也可以。”
走出珍寶閣,明梨才發覺手心已沁出薄汗,她拿下發間的梨花簪,看著自己手中的簪子潔白無瑕,她不知道林景鑠此舉是什麼意思,他們兩人非親非故。
但有一點可以確定—今日之後,她與這位統領的糾葛,怕是難以輕易了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