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回京路上偶有顛簸,她們走的是小路,近些,想著能夠省些時間快點入京。
出發前,常敏之塞給了明梨一把匕首,還叫車夫在馬車底下的暗格藏了一把長劍。
說是以備不時之需,出門在外,需謹慎,防備之心不可無。
明梨頭靠著車窗,女子的一生都有個重要禮,便是及笄禮。
她想著回去,定要阮溫給她補個及笄禮。
雖是青天白日,但走林間小路還是不由得讓人害怕,聯想到話本子裏頭被人暗殺的戲碼。
明梨摸著手裏阮溫給的玉佩,仔細拿起來端詳,玉佩是月牙白,上麵刻著圖案,是隻小老虎。
幼時,明盛和阮溫空閑時,陪著明梨玩,明盛總能變著法子逗她開心,最好玩的,還是那紙老虎。
她將玉佩緊緊握在手裏,放到心口處,輕聲喃喃:
“娘,等我回去。”
馬車遇過幾個坑洞左右抖動了幾下,她手中的玉佩沒拿穩掉到了地上,正要去撿,突然有一利箭穿過門簾射了過來,準確擊落了她耳邊戴著的珍珠耳飾,釘在了背後的木板上。
明梨瞪大了眼睛,她不敢想,要是剛剛自己沒有彎腰去撿玉佩,現在她應該算是箭下亡魂了。
來不及多想,她立馬大聲告訴馬車外的春杏:“小心!有埋伏。”
話音剛落,就有五六位黑衣刺客從竹林深處跳了出來。
“保護小姐!”春杏一把抽出藏在馬車底下的長劍抵擋著麵前的蒙麵黑衣人。
有人直直往馬車身上劈來,明梨瞅準時機,拿著提前準備好的匕首從窗戶翻出來,到一黑衣人身後,利落地一刀封喉。
溫熱的血液濺到她的臉上和眼睛旁。
明梨勉強抑製住喉間要發出的聲音。
怕嗎?
當然怕。
一個不經世事的小姐,麵對這樣血腥的場麵,不被嚇出聲都算好的了。
但是現在,怕就沒命。
她還不想死。
未反應及時的車夫不幸被殘忍殺害,明梨借助被劈成兩半的馬車翻越到春杏身邊,兩人背靠著背。
她們對視一眼,知道雙拳難敵四手。
春杏從懷中掏出提前準備好的幾個煙霧包扔到黑衣人麵前。
濃黃色的煙霧刹那彌漫開來,幹擾了視線。
刺客不知道這是什麼,還以為是讓人暈倒的藥物,紛紛捂住口鼻。
明梨趁機割斷馬上連著馬車的繩子,翻身上馬再拉過春杏,駕馬離開。
等到那行人反應過來時,她們早已遠離了視線。
待兩人遠離竹林,逐漸靠近京城,才減緩馬速。
“小姐,我就說吧,提前準備著總不會有錯。”
明梨呼出一口氣,握著韁繩的手都在顫抖,還沒有緩過來:“還好你聰明,不然,我們的這兩條小命真的不保了。”
明梨實在是沒有想到,還真的有人會出手派人來取她的性命。
她原以為自己的性命,也不值幾兩銀子。
沒想到,那頭真是大手筆,能讓這麼多人來,還生怕殺不死明梨。
可又是誰透露了她的行蹤,按理說隻有祖母和廣順王府的人才知曉。
事到如今,也隻能走一步是一步。
“春杏,我們先去客棧休息下吧,再重新租一輛馬車。”
春杏點頭:“小姐說的是。”
明梨在路邊停好馬,走進了名為春風樓的一家客棧。
她一看到這名字就覺得不對,春風樓怎麼會是客棧?
難道不應該是青樓嗎?
她想的確實沒錯,但是春風樓的樓層多,每個樓層都不一樣。
第一層是主招待的,中間是個大台,用於舞姬或樂姬表演。第二層是包間,用於小歇。第三層才是客棧。
這讓明梨不禁感歎,有錢人還真是會做生意。
她和春杏在包間裏休息了會,又走到樓中央仔細觀察了一番。
春風樓是京城裏最有名的地方,每天來的人絡繹不絕。
這最火的啊,就是裏麵的頭牌,芙蓉。
這裏的女子大多以花為藝名,芙蓉彈的一首好琵琶,每夜都是壓軸的存在。
若閑暇時期有空,她還真想來聽一曲琵琶。
時辰慢慢流逝,沈朝箐給了春杏幾錠銀子,讓她去找車夫。
……
馬車碾過大街上厚重的青石板。
明梨掀開簾子,望著人來人往的街道和華麗的高樓建築。
她好久不曾見到了。
馬車緩緩靠邊停下,隨著車夫一聲“籲”,徹底停穩。
春杏扶著明梨下馬,她抬頭看到朱門上頭的—‘廣順王府’
砰!
府門一下子被撞開,突然摔出個鬢發淩亂的丫鬟,後頭追出來的婆子抓起她又是一記耳光:“下作東西!王妃新買的胭脂膏也敢摔壞。”
那丫鬟哭著不停求饒,對著婆子一直磕頭,府前地板甚至隱隱能夠看出血跡。
明梨皺了皺眉,阮溫性格溫和,對待下人寬厚,怎麼會因為一瓶胭脂膏而追著一個下人打。
丫鬟抬頭的刹那,明梨看清對方下巴邊的痣—是阮溫之前給她留在府中的丫鬟小棠!
她提著裙擺準備快步跑過去,卻見婆子身後走出一個衣著華貴的婦人,那人指尖慢悠悠地扶過小棠紅腫的臉,抬起她的下巴,笑吟吟道:“無事,不過是一個無足珍貴的東西罷了,快起來吧。”
旁邊的婆子見狀,推了小棠一把,道:“王妃都發話了,還不趕緊起來謝恩!算你命大有福氣。”
小棠一聽這話,不顧額頭上的血跡,繼續磕頭,嘴裏還念念道:“謝王妃大恩大德,小棠以後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明梨看著眼前這番景象,不禁覺得惡心,她印象裏的娘親怎麼這樣。
春杏陪著她走上前,小棠口中的王妃察覺到動靜,微微偏頭看向來人。
她上下打量了明梨一番,又像是想到了什麼,臉上立馬帶著笑臉。
明盛聽到外麵的聲響走了出來,就看見沈朝箐站在外麵。
明盛的神色愣了愣,多年不見,明梨不再是兒時貪玩的模樣,反倒是溫婉嫻靜,端莊大方,臉頰兩側的肉也消了下去不少。
“是爹來遲了,原以為你晚上才能到。”
明梨雙手交疊行了禮,才開口道:“不關父親的事,許久未見父親,身體可還安好?”
明盛笑著點頭,連忙上前扶她:“自然。”
明梨左顧右盼,四處望了望,沒有見到想見的人。
“阿梨在看什麼啊?也對,好久沒回來了,是該到處看看。”明盛說著就要上前牽起她的手去院中逛逛。
她不動聲色地後退了一步,明盛伸過來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院子來日再逛也不遲,隻是阿梨許久未見母親了,為何我都回來了,母親還不出來見我?”
明盛收回手,看向她的神色有些複雜,象征性咳嗽了幾聲,來緩解尷尬。
“阿梨啊,你娘……你娘在把你送回祖母老家後,沒過幾年,就病逝了。”
明梨心裏一緊,袖中握著的雙手不自覺地發抖,有些難以置信:“父親為何現在才告訴我?”
“這……”明盛有些啞口無言。
他並未存心隱瞞明梨,隻是不知道在信中該如何開口。
如今要她回來,又意義何為呢?
“總之,阿梨,既然回來了,就先安心住下來。”
明盛現在暫時不想和她多說。
“你後麵這位啊,是廣順王府現在的王妃,薑於英,你的薑姨娘,以後,她就是你的娘。”
明梨緩緩轉過頭,看著眼前這個所謂的廣順王妃,眼中已然沒有剛剛對小棠的冷冽笑意。
在明盛麵前,薑於英想必是一副賢妻良母的樣子,那在私底下呢?
“父親不是曾答應過母親,不會另娶了嗎,怎麼現如今,府中又多了一位王妃。”
明梨在質問,她在質問明盛。
她接著道:“母親身體一向康健,怎麼……”
“夠了!”
明盛接二連三地被拂了麵子,壓下心中剛要浮起的情緒:“阿梨,你要聽話。”
是啊,她現在若是不聽話,還能去哪裏呢?
明盛一直逃避這個話題,那阮溫的死必有蹊蹺。
但是眼下……不適合再問。
明梨緩了緩情緒:“父親說的是,是女兒衝動了,給父親賠不是。”
明盛見她如此,愧疚感湧上心頭,這些年來,他是沒能盡到一個父親的責任。
明梨要降生時,正是明盛的官職上升期,新帝登基,他恰好站對了,選擇幫助三皇子梁仁,太子早逝,剩下的幾個皇子都對皇位虎視眈眈。
對自己不利的官兵更是隨意扼殺,反觀三皇子則體恤民心,不爭不搶。
他們都沒有注意到梁仁這個不起眼的存在。
但是往往是最不起眼的,野心才最大。
梁仁登基後,確實人如其名,待人寬厚,治理有序。
明盛一直為梁仁忙前忙後,家都沒回幾次,對明梨的關照更是少之又少。
作為父親,他問心有愧。
“阿梨,到府內看看吧?”
明梨這倒是不再推拒,跟著明盛去看了。
前腳剛一踏進臥房,她便有些愣住了,屋內的陳設沒有變過,還是她幼時離京的模樣。
明梨指尖輕蹭梳妝台,手指翻過來一看,絲毫沒有沾上灰塵,想必是明盛一直在派人打掃。
“父親有心了。”她道。
“阿梨這是哪裏的話,都是一家人,跟爹客氣什麼。”沈齊說著就吩咐下人端來了許多金銀珠寶。
他拍了拍明梨的肩膀,道:“長途跋涉,想必你也累了,爹就先不打擾你了。”
明梨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