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景昭十八年,秋意漸濃。
廣順王嫡女明梨,於十六歲生辰前夕被生父明盛從江南祖母老家接回京城。
離別前夕,常敏之讓人把明梨叫來正堂,明梨剛進來就跪在了常敏之麵前,拜了三拜。
“孫兒不孝,未能在祖母身前盡孝,是孫兒的不是。”
常敏之近些年來身體抱恙,隻能用手示意她起來。
“阿梨,你這是哪裏的話,你祖父去得早,這麼久的時間啊,都是你陪著祖母,祖母才不至於那麼無聊。”
明梨站起來時,眼眶已經有點濕潤。
祖父阮琅辰在明梨母親沒幾歲的時候生病去世了,阮溫可以說是常敏之一個人辛苦拉扯長大的。
常敏之將手中的茶盞輕輕擱在案幾上,那一聲脆響在寂靜的正堂裏格外清晰,她抬起布滿皺紋的臉,目光慈祥地望著這個自小被自己養在膝下的姑娘。
常敏之的語氣帶著擔憂:“阿梨啊,你說你父親,什麼時候來接你回去不好啊,偏偏要在這個……”她的聲音突然哽住了。
常敏之雖然沒有說下去,但是明梨心裏也知道,偏偏是在這個可以成婚的年紀。
“祖母放心。”明梨抬頭,嘴角抿出一個淺淺的梨渦,“我定會照顧好自己。”
常敏之拉著她的手,語重心長道:“凡事對於你母親商量商量,她總是為你好。”
“正好,替祖母看看你母親過得怎麼樣了,她有些年沒有給我寄過信了。”常敏之拍了拍明梨的手。
母親阮溫,人如其名,性格溫柔,待人和善。
剛嫁過去那會,阮溫常常會給常敏之寄信,來報平安。
可將明梨送回來沒多久,便再也沒有消息過來。
明梨現在還記得幼時分別的場景,她拉著阮溫一直哭,“娘親你不要讓阿梨一個人走好不好,阿梨想娘親。”
阮溫蹲下身來,給她擦了眼淚,對她承諾道:“娘親很快就來接你好不好,聽話。”
明梨是被人拉著上了馬車的,她的手想抓住阮溫,“娘親!你不要丟下阿梨好不好。”
她分明看到了阮溫眼眶中的眼淚。
江南這條件一般,吃穿用度不比京城裏的好,大多靠捕魚和賣衣服料子維持生計。
可常敏之卻沒有因此苛待了明梨。
明梨被送到這開始,幾乎是要什麼有什麼,常敏之格外疼惜她。
然而她的性子也並未蠻橫驕縱,知道祖母一把年紀,拉扯她長大不易,明梨便認真聽學,每每都是最後一個走出學堂。
她的才學有一半都是常敏之教的,少時,因考官和學堂弟子對女學生的偏見,導致才華橫溢的常敏之遺憾落選,功名被其他人冒名頂替,家裏頭讓她早早嫁了人。
所幸嫁的人還不錯,阮琅辰,雖是個普通的書生,但人老實,從不會三心二意,筆試失敗也會從中吸取教訓,常敏之懂的地方,也會幫助他,後來阮琅辰高中狀元郎也沒忘了她。
本是一段佳話,誰料阮琅辰突然一夜之間發生變化,咳嗽高燒不止,身體一日比一日差,府中長日彌漫著藥味,常敏之找了許多名醫也不曾見好,終在一個雷雨交加的夜晚,阮琅辰徹底撒手人寰。
阮琅辰的死曾讓常敏之深陷其中,無法自拔,悲傷了好一陣。
不幸伴隨了常敏之的一生,所以她也不再想讓悲劇重演在明梨身上。
阮溫算是遠嫁,常敏之本是不同意,因為擔心她,她一個人到那麼遠的地方去,若是受了委屈什麼的,叫常敏之如何……
可奈何阮溫執意如此,下跪求她,說:“明盛他端方守禮,並非輕狂之輩。”
常敏之就阮溫一個女兒,最後實在拗不過她,才勉強同意了,“若他待你不好,盡管回來。”
她也見過明盛,本就在猶豫,再加上阮溫這麼一頓誇讚。
“春杏啊,你可要記得,萬事都要保護好你家小姐。”常敏之對著站在一旁的春杏道。
“老夫人,您放心,我一定照顧好小姐。”
春杏是被常敏之撿回來的。
那天地麵上剛下過雨,常敏之帶著明梨出來買糕點,就看見春杏跌跌撞撞跑了出來,身上都是因為摔倒而染上的汙漬,臉上也臟兮兮的。
後來一問才知道,春杏的爹是個賭鬼,家裏的錢財都被他賭沒有了,娘走了,他欠了賭場太多錢,和賭場的老板說,要把春杏抵給他們。
春杏躲在門縫後麵聽見了,嚇得一秒都不敢停,跑了出來。
常敏之知道前因後果之後收留了春杏,春杏幹活也很勤奮,力氣活什麼的都是她搶著要幹,也學了武功,春杏偶然教明梨保命的一些方法,漸漸地,明梨也學了一些去。
回過神來,明梨又是一叩拜。
最後一拜,拜離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