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時光飛逝,轉眼就是三年。
這三年,我咬碎了牙往肚子裏咽。
剛到縣城的時候,我睡過橋洞,撿過爛菜葉。
但我有一手祖傳的「雙麵繡」絕活。
靠著這手藝,我先是在路邊擺攤,後來被一家繡莊的老板娘看中,成了繡娘。
再後來,我的作品《百鳥朝鳳》參加了全省的工藝美術大賽,拿了金獎。
省報大篇幅報道,稱我是「民間走出來的刺繡大師」。
現在的我,已經是省城工藝美術廠的技術骨幹,每個月拿著高工資,出門都有小轎車接送。
這次回村,是帶著考察團來采風的。
隨行的還有省城大學來的考古學教授,蘇文。
蘇文三十出頭,斯文儒雅,戴著一副金絲眼鏡,對我知冷知熱。
比起那個隻會做夢成仙、滿嘴噴糞的王富貴,蘇文簡直就是天上的人。
車隊剛進村口,就被一群亂哄哄的小孩攔住了路。
「打傻子嘍!打神仙嘍!」
孩子們手裏拿著土塊和石頭,正對著路邊一個蜷縮的人影亂砸。
那人影縮在牆角,渾身臟得看不出顏色,散發著一股惡臭。
我皺了皺眉,示意司機停車。
走近一看,我倒吸了一口涼氣。
那個乞丐一樣的人,竟然是王富貴。
但他已經沒了人形。
他瘦得皮包骨頭,眼窩深陷,渾身長滿了爛瘡,流著黃水,頭發像亂草一樣糾結在一起。
他嘴裏念念有詞,手裏還抓著一隻死蛤 蟆往嘴裏塞。
看見光鮮亮麗的我從車上下來,王富貴渾濁的眼珠子突然不動了。
他死死盯著我,過了好半天,才從喉嚨裏擠出一聲嘶吼:
「李翠蘭?!你個賤人怎麼還沒死?」
蘇文臉色一沉,擋在我身前:
「這位同誌,請你嘴巴放幹淨點!」
王富貴卻突然癲狂大笑,笑得嘴裏的蛤 蟆腿都掉出來了:
「哈哈!凡夫俗子!你們懂什麼?」
他掙紮著站起來,搖搖晃晃,像個骷髏架子。
「我現在已經辟穀三年,馬上就要和胡三娘成親了!」
「等我成了仙,你們這些凡人,都得給我磕頭!都得死!」
周圍的村民見我回來,都圍了上來,指指點點。
「翠蘭啊,你可算回來了。」
「這王富貴早就瘋了!為了供奉那個山裏的妖怪,他把房子賣了,地契當了,連他爹娘的祖墳都給刨了!」
「現在整天吃爛泥和死老鼠,非說那是仙家賜的肉。」
「真是造孽啊。」
我看著他那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心裏竟然沒有一絲波瀾,隻覺得可悲。
我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呢子大衣,故作驚訝地看著他:
「喲,富貴,既然都要成仙了,怎麼還穿得跟個叫花子似的?」
「三娘既然那麼疼你,怎麼不給你變身金衣裳穿穿?」
王富貴被我的話激怒了,他跳著腳罵:
「你懂個屁!這叫肉身布施!是在考驗我的誠心!」
他眼露精光,神神秘秘地湊過來,壓低聲音說:
「三娘說了,今晚就是黃道吉日,她要親自來接我入洞房!」
「過了今晚,我就是這十裏八鄉的神仙!」
入洞房?
我心裏冷笑。
看來那個黃皮子是覺得養了他三年,這最後一口人氣也該吸幹了。
蘇文聽不下去,拉著我就要走,還要去報警。
我攔住了蘇文,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
「別急。」
我轉頭看向村裏那間四處漏風的破草棚,眼神微冷。
「今晚村裏有大喜事,咱們既然趕上了,怎麼也得留下來喝杯喜酒。」
「我也想看看,這神仙洞房,到底是個什麼排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