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並沒有真的走遠。
下了個坡,我繞了一圈,躲在下山必經的一塊大青石後麵。
雖然恨不得他立刻死,但我必須親眼確認,那個讓他瘋魔了兩輩子的「胡三娘」,到底是個什麼玩意兒。
雨越下越大,我在石頭後麵縮成一團,死死盯著山神廟的方向。
大概過了半個時辰,雨勢歇了。
山神廟裏突然亮起綠幽幽的光,那光不亮,慘綠慘綠的,像墳地裏的鬼火。
緊接著,一陣濃鬱得令人作嘔的香粉味順風飄來。
那味道太衝了,像是幾百斤劣質胭脂混著一股子腥臊氣,嗆得我差點吐出來。
我捂住口鼻,眯著眼睛看過去。
隻見一個身段極妖嬈的「女人」,扭著腰從廟後走了出來。
她穿著大紅色的戲服,頭上蓋著紅蓋頭,看不清臉,走起路來一墊一墊的,姿勢別扭得很。
王富貴一見這人影,噗通一聲就跪在了地上。
他在泥水裏磕頭如搗蒜,腦門磕得砰砰響:
「三娘!三娘您終於來了!賤內已經被我趕走了,我心裏隻有您!」
那「女人」沒說話,隻是站在那兒。
她慢慢伸出一隻手,指了指王富貴手裏的玉佩。
借著月光,我看得清清楚楚。
那根本不是人手。
那是一隻長滿了黑毛、指甲尖銳彎曲的爪子!
王富貴卻像是瞎了一樣,根本看不見那隻怪手。
他滿臉癡迷,雙手捧著玉佩舉過頭頂:
「這是見麵禮,隻要三娘肯賜我仙丹,帶我修行,我家房子地契都是您的!」
那「女人」發出一聲尖笑,聲音像是用指甲刮黑板,聽得人頭皮發麻。
她接過玉佩,隨手揣進懷裏,然後從袖子裏掏出一顆黑乎乎的丸子,扔在地上。
「吃了它,便能脫胎換骨。」
那聲音粗嘎難聽,哪裏有半點仙氣?
王富貴卻如獲至寶。
他撲過去,撿起那顆沾滿泥水的丸子,連擦都不擦,一口吞了下去。
我離得雖然遠,但也看真切了。
那哪裏是什麼仙丹?
分明是山裏野山羊拉的糞蛋子,外麵裹了一層迷幻菇的粉末。
王富貴吃下去沒兩分鐘,臉上就露出了迷幻癡呆的表情。
他站起來,在大泥坑裏手舞足蹈,嘴裏大喊著:
「我飛起來了!三娘!我看見南天門了!」
他在泥地裏打滾,把自己裹得像個泥猴,卻笑得無比幸福。
那「女人」似乎完成了任務,轉身要走。
她走得很急,步態僵硬,腳後跟竟然一直不著地。
那大紅戲服的下擺隨著風掀起來一角。
我瞳孔猛地一縮。
那下麵露出的,不是繡花鞋,而是一條毛茸茸的尾巴!
我死死捂住嘴,不讓自己發出一點聲音,心臟狂跳得快要撞破胸膛。
果然是個畜生!
這就是王富貴心心念念的「仙緣」。
幸好我跑得快,不然這東西今晚的宵夜,指不定就是我這身肉。
我不敢再留,趁著那東西往山裏走,我連滾帶爬地往村裏跑。
回到家,我片刻不敢停留。
我翻出家裏僅剩的五塊錢,拿上我吃飯的家夥——繡繃子和針線,把幾件破衣裳一卷,趁著夜色,頭也不回地去了縣城。
這破地方,這爛人,我一秒鐘都不想多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