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開始變得更沉默。
除了送外賣,我唯一的去處就是那個湖邊。
那是哥哥失蹤的地方。
渡口的水很深,深不見底的墨綠色。
有時候我會想,哥哥在下麵冷不冷。
那天晚上,我買了些紙錢,偷偷躲在湖邊的蘆葦蕩裏燒。
火光映在水麵上,明明滅滅。
我一邊燒,一邊在心裏默念:
哥,你能不能給媽托個夢,告訴她其實你愛吃栗子。
哥,你能不能告訴爸,讓他少抽點煙。
哥,我好累啊。
突然,一道手電筒的光打了過來。
“哎喲!誰在那兒?”
幾個村裏的閑漢路過,看見我,嚇了一跳。
“這不是老陳家那個啞巴閨女嗎?”
“大半夜的在這燒紙,嚇死人了!”
“聽說啞巴都能通靈,她該不會是在招魂吧?”
“招什麼魂?害死自己親哥的冤魂?”
他們的閑言碎語像蒼蠅一樣嗡嗡亂叫。
我低著頭,拚命踩滅火星,想逃跑。
可消息傳得比風還快。
還沒等我到家,媽媽就衝了出來。
她大概是聽到了那些風言風語,鞋都沒穿好,瘋了一樣往湖邊跑。
“旭旭!旭旭回來了嗎?”
她在路上看到了我。
“晴晴!你哥呢?是不是你哥回來了?”
她衝過來抓我,眼神狂亂。
我拚命搖頭,比劃著:【沒有,我在燒紙。】
“騙子!他們說你在招魂!你把你哥藏哪兒了?”
她推搡著我,情緒失控。
就在這時,一輛摩托車疾馳而來。
媽媽受了驚,腳下一滑,整個人重重地摔進了路邊的排水溝裏。
那一晚,媽媽的小腿粉碎性骨折,被送到醫院,疼得臉都白了。
我跪在手術室門口,滿手都是泥和冷汗。
爸爸趕來了。
他看著亮起的紅燈,又看著跪在地上的我。
這是出事以來,他第一次對我發火。
“你就不能讓你媽省點心嗎!”
他把手裏的繳費單狠狠摔在我臉上。
“天天作!天天鬧!你哥沒了,你是非要把這個家都折騰散了嗎?”
爸爸的眼睛通紅,額角的青筋暴起。
那個總是沉默、總是給我包紮傷口的爸爸,終於也爆發了。
我抬起頭顫抖著舉起手,比劃了一個手勢:
【我去死好了。】
【隻要我死了,你們就清淨了,對嗎?】
爸爸愣住了。
他盯著我的手勢,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
但最終,他什麼也沒說。
他轉過身去,背對著我,肩膀劇烈地抖動起來。
我知道,他在哭。
可他連哭,都不願意對著我了。
媽媽住院了。
我不送外賣了,每天醫院家裏兩頭跑。
早上去菜市場買最新鮮的骨頭,熬三個小時的湯。
中午送去醫院,喂媽媽吃飯,給她擦身,倒尿盆。
晚上回家洗衣服,打掃那個空蕩蕩的家。
我像個陀螺,連軸轉了半個月。
我暴瘦了十幾斤,原本就不合身的舊衣服,現在穿在身上像掛在竹竿上。
那天中午,陽光很好。
我端著骨頭粥,一勺一勺吹涼了喂給媽媽。
媽媽看著我凹陷的眼窩和尖削的下巴,眼神突然動了一下。
“晴晴,”她輕聲說,“你瘦了。”
僅僅三個字。
我的防線瞬間崩塌。
這半個月來的委屈、疲憊、絕望,都在這三個字裏化成了眼淚。
“嗒。”
眼淚掉進了粥碗裏。
我慌亂地想擦,卻越擦越多。
媽媽伸出手,似乎想幫我擦眼淚。
她的手指碰到了我的臉頰,粗糙,溫暖。
我貪戀地蹭了蹭她的掌心。
然而,下一秒。
她的手卻像觸電一樣縮了回去,聲音也變得冷淡起來:
“行了,別哭了,讓人看見笑話。”
那一刻的溫情,像曇花一現。
快得讓我以為是幻覺。
接媽媽出院那天,家裏來了不少親戚。
說是來探病,其實就是來看熱鬧。
他們坐在沙發上,嗑著瓜子,聊著家常。
表嬸大嗓門地笑著說:
“哎呀,我家那個臭小子,今年考上了一本,說是要學計算機。”
“以後出來就是那個什麼......程序員,工資高著呢!”
客廳裏的氣氛突然凝固了。
所有人都下意識地看向牆上哥哥的黑白照片。
媽媽坐在輪椅上,眼神空洞。
“要是旭旭在,”她喃喃自語,“今年也該高考了。”
“他成績那麼好,肯定能考個重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