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全場沒人敢接話。
表嬸尷尬地收起笑容,訕訕地閉了嘴。
我默默地起身,去廚房洗水果。
隔著一道玻璃門,我聽見表嬸壓低了聲音跟旁邊的人嘀咕:
“你說這老陳家也是倒黴。”
“優秀的那個沒了,剩下的那個也成了啞巴......”
“哎,我聽說有些孩子命硬,克兄克父的......”
我關上水龍頭。
手裏的蘋果被我捏出了指印。
原來。
在所有人眼裏。
我是個命硬的掃把星。
是那個克死哥哥的凶手。
我端著洗好的水果走出去,臉上掛著討好的笑。
我把蘋果一個個遞給親戚們。
他們接過蘋果時,眼神躲閃,沒有人敢看我的眼睛。
就像我是什麼臟東西一樣。
晚上,我送完最後一單外賣回來,已經是淩晨一點。
樓道裏的感應燈壞了,我摸黑爬上樓。
家裏的門虛掩著,我正要推門,卻聽見了裏麵的說話聲。
“今天下班看到老張兒子結婚,擺了三十桌,那叫一個熱鬧......”
“我當時就想,要是旭旭還在......”
聽到這裏,我的心又開始揪著疼。
媽媽也開始抽泣,聲音壓抑痛苦:
“我每天都夢見兒子......”
“夢見他在水裏喊冷,夢見他喊媽媽救我......”
“老陳,我心疼啊,心疼得快碎了......”
接下來,就是漫長的沉默。
久到我以為對話已經結束了,剛要把鑰匙插進鎖孔。
爸爸突然開口了,但那句話,卻把我的世界炸得粉碎。
“有時候,我真想......”
“如果當時失蹤的是晴晴......”
“至少旭旭能說話,能安慰你,能把這個家撐起來。”
“晴晴現在這樣......以後我們老了,她怎麼辦?誰照顧誰啊......”
我渾身如墜冰窟,連著手裏的鑰匙,也掉在了地上。
原來,我的爸媽是這樣想的。
既然你們這麼想,那我就......如你們所願。
那晚,我在家門口坐了一夜。
天快亮的時候,我偷偷溜進房間,翻出了藏在床底下的那個舊包。
裏麵是哥哥落水那天,上船之前穿的外套。
這件外套一直被我藏著,不敢讓媽看見,怕她睹物思人。
我抱著那件深藍色的運動外套,布料粗糙,上麵還殘留著湖水的腥氣和泥土味。
我還記得那天他回來,笑著彈我的腦門:
“晴晴,哥今天三分球十投十中,帥不帥?”
我的眼淚一顆一顆砸在油漆印上。
哥。
如果你還在就好了,那爸媽就不會這麼痛苦,我也不會這麼多餘。
我穿上了哥哥的外套,袖子長出一大截,我挽了兩圈才露出手。
我走到鏡子前。
裏麵的人,臉色蒼白,眼窩深陷,像個小醜。
但我卻笑了。
【哥,我把命還給你。】
【你回來吧,好不好?】
我深吸一口氣,朝著渡口的方向走去。
風把寬大的外套吹得鼓起來,像哥哥在我身後抱著我。
半年前,也是這樣一個早晨。
我和哥哥偷偷把船劃到了湖中心。
我非要摘那朵荷花,船翻了。
哥哥明明會水,他把我托上了那塊漂浮的木板。
然後,就再也沒上來。
我站在渡口的木棧道上。
腳下的木板發出“吱呀”的聲音。
我脫下鞋子,整齊地擺在岸邊。
初冬的湖水應該很冷吧?
我想伸出腳試試。
肯定很冷。
但我想。
肯定沒有這半年來,家裏的空氣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