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交換私人郵箱之後，方桐又和陳敘安聊了一段時間。

聊劇本，聊人物，也聊了些行業裏與流量和票房有關的新風向。

直到助理來提醒她池曜那邊可能需要照應，她才歉意地結束談話。

此時殺青宴臨近散場，池曜醉了七八分，腳步虛浮。

他拒絕了所有人的攙扶，唯獨在方桐走近時，將身體大半重量靠了過去。

回到酒店套房，方桐把他安置在沙發上。

燈光昏暗，池曜閉著眼，眉頭習慣性地蹙著，褪去了人前的光鮮，露出幾分少見的疲憊。

方桐去倒了杯溫水，回來時，池曜已經半睜開眼，目光有些渙散地看著她。

“你今晚，好像一直在躲我。”他開口，聲音沙啞。

“沒有這回事。”方桐微頓，將水杯遞過去，語氣毫無波瀾。

池曜就著她的手喝了一口，點點頭，又道：“陳導跟你聊了什麼？”

方桐做好了準備和他繼續昨天那個未盡的話題，聽他問這個，有些詫異。

但這事沒什麼不能說的。

“他有個角色，覺得我合適，邀我試鏡。”她言簡意賅，聲音平靜。

“你們之前認識？哦對了，十年前，你也進過他的劇組，隻是後來又退出了……”

池曜自問自答，目光移開，落在虛空某處，像是陷入了某種飄忽的回憶。

“那時剛來北京，我們手裏沒錢，住的地下室暖氣壞了，你還把熱水袋厚被子都給了我……”

“嗯，我跟你說，等你紅了，給我買個帶地暖的大房子回報我，你做到了。”

方桐接過話頭，語氣輕描淡寫。

決定離開劇組時，她不是沒有過掙紮，但比起自己的夢想，當年的她更想看池曜發光。

北京的冬天也是真冷，她半夜被凍醒，發現池曜也冷得蜷縮著，就默默把兩人唯一一床厚被子全蓋在他身上，自己穿著羽絨服坐了一夜。

池曜又低聲道：“那時候，為了給我湊表演班學費……你打幾份工來著？”

“兩三份吧，記不清了。”方桐說。

其實她記得很清楚。

白天她在表演學校裏兼職打雜，得空還去旁聽課程；晚上她在便利店站到雙腿浮腫，還要對挑剔的客人賠笑臉；淩晨再去批發市場，守著寒風裏的攤位，就為了多賺幾十塊錢，能給他加點營養。

有一次她累到高燒，暈倒在市場潮濕冰冷的水泥地上，額頭磕出了血，醒來第一個念頭是怕耽誤了早班。

“這些年，辛苦你了。”

池曜抬手揉了揉額角，醉意讓他的話語斷斷續續。

“方桐，你是我最重要的事業合夥人，光是嘴上說感謝，太輕了。”

他的語氣裏帶上了清醒時慣有的那種審慎與責任感，隻是被醉意浸泡得有些軟綿。

“所以，你想要什麼？獎金、車、房子，隻要你提，我……”

“都過去了，你回報我的也已經夠多了。”方桐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味道。

當初她心甘情願，現在也談不上什麼後悔。

但她陪池曜一路顛沛流離，求的不過是一顆純粹真心，他給不起，她也不要了。

以後她都會往前看。

方桐定了定神，張口要說出自己的決定。

“池曜，我有件事要告訴你，星雲獎頒獎禮後，我會……”

話語未盡，池曜卻像是耗盡了最後一絲清醒支撐的力氣，身體一歪，徹底醉倒過去，沉入昏睡。

方桐在原地站了片刻。

然後，她彎下腰，像過去無數次那樣，熟練而沉默地替他收拾妥當，蓋好被子。

做完這一切，她轉身走向門口。

“別走。”

手剛觸到冰涼的門把手，身後卻傳來一聲含糊帶著依賴的低喚。

“……小瑜。”

方桐的腳步不再有絲毫停滯。

“哢噠。”

門鎖扣合的聲音，在寂靜的走廊裏清晰而決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