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且說屋內眾人,聽得有人扣門,冷先生一麵站起一麵道:“這一定是田祿那廝。”說罷匆匆踅出。紅英夫婦靜聽聽,果聞得冷先生與扣門那人絮語良久,然後方相隨踅進院。但聽得冷先生道:“我也是無意中遇見,若不是你表姐麵上那點朱痣,竟當麵錯過了。”說著簾兒一掀,冷先生當先跨進,紅英眼兒一瞟,早望到冷先生背後,不由頓時心頭一跳,暗詫道:“怎麼男子裏麵會有這樣人物?那不通似個美色女娃麼?”這當兒田祿全副眼光,早將紅英一身嬌態端詳起來。但見:
身材婀娜,態度妖嬈。眉畫春山,隱隱逗一團媚氣,眼含秋水,溶溶漾萬種風情。乍巧笑,淺暈梨渦,忽薄嗔,微紅蓮靨。萬方儀態,滯人魂處是溫柔,一片神光,妙難傳時多喜怒。真個是五百年前孽冤種,三生石上喜歡緣。
當時田祿看罷,頓時奇癢難撓,連忙喜孜孜走上。先向陳敬施禮,然後一轉身,低頭微笑,向紅英唱個大喏。燭光下香鉤隱約,先與田祿打個照麵,隨即眼光一抬,恰恰四目看個正著,突的各人心頭一陣擺宕。冷先生見他兩人,真是不高不矮,不肥不瘦,一個是美如宋玉,一個是嬌同西子,倒好像一對玉人兒。不由笑道:“你們姐弟,雖是中表,倒好似一家的孩兒。”紅英笑著走近田祿,一麵睃一麵笑道:“我小時常聽我娘說,我那去世的舅母,生得十分體麵哩!”冷先生歎道:“咳,那都是老話兒了。”說罷一個嗬欠,便站起道:“你們且自敘談,我要安歇去了。”說罷一路痰嗽,轉回正室。這裏大家落座談起,十分款洽。至講到武功,越發投機。田祿這當兒竟鬧的五官並用,耳口中周旋陳敬,卻留起眼光不時的籠罩紅英。紅英卻不露聲色,逢著當兒上,方斜瞟一眼,掩口一笑。唯有陳敬憨頭傻腦的,信口快談。田祿本來狡黠,早瞧科陳敬人性,不由暗暗心喜。談到夜深,方辭歸己室。
這裏紅英夫婦,也便就廂屋安歇。陳敬一路勞乏,放倒頭不消頃刻,鼾聲大作。紅英卻不知怎的,隻管翻來覆去,一點芳心,癡癡迷迷,不知思索的是什麼?少時,竟有些微微煩躁,便一伸玉臂,宕開錦衾,露著一抹酥胸,下麵蓮鉤也便蹬出被外。方要合眼,忽覺啪的一掌,打在乳房旁。忙一望,卻是陳敬睡得腫眼塌眉的,齜牙一笑,牽掣了半邊腮頰,口內哼唧,也不知是甚麼,一個黃龍轉身,竟翻打到自己身上,那相兒好不難看。紅英正情思迷離,不由覺得厭氣,便順手一推,陳敬又翻向榻裏打鼾去了。這裏紅英怔怔的望著殘燭,餘光禿禿。忽聽得承塵上麵,一陣砰轟騰踏,響得驚心動魄。頃刻間恍見無數鼠子,伸須拱爪,成隊價跑出,就地下縱橫亂跳。紅英詫異,忙跳起來趕去。便見室門口有人笑道:“且留著它耍子,有趣得緊。”說著一腳跨入,卻是田祿。隻披件短衫,繃著一頭烏黑的發,越顯得一張蓮臉紅紅白白,笑嘻嘻將群鼠東指西揮,風車股玩耍起來。卻也作怪,那群鼠如知號令,一時間縱橫進退,竟鬧得五花八門,塵埃抖亂。紅英恍惚中,好奇心動,也便嬌聲一叱,攙在裏麵同田祿兒戲起來。百忙中望望榻上,陳敬依然睡得死狗一般。這當兒群鼠越跳越凶,陳敬隻如不聞。田祿笑道:“沒他的事。”仍與紅英嬉笑追逐。正玩得起勁,田祿引了一隊,竟飛身躍登梁上。下麵群鼠,宛如長虹相屬,就要相隨而上,紅英大悅,方要鼓掌喝彩,隻聽“撲通”一聲,田祿憑空落跌地下。群鼠頓時一個不見。紅英忙趕去彎腰去扶他。他早一躍而起,便涎著臉子,猴近身旁,嚇的紅英隻管倒退。那田祿卻笑嘻嘻的隻管踅來,紅英恍惚中見田祿赤著身兒,便臉兒飛紅。回頭要跑,一看自己,又何曾掛這一根絲兒,隻有一雙蓮翹不曾跣足罷了。當時一陣模糊,便覺田祿溫軟軟挨近身。頃刻之間,已經扼要。正在迷離惝恍無可奈何,半推半就之際,忽聽得一種微妙聲音,矍然驚覺。睜眼一望,隻見殘燭已燼,虛窗始白,癡魂搖搖,正被那曉鐘驚覺。涼風習習,從壁隙射入,頗覺玉體生寒,方悟竟赤了半體困了一覺。連忙掀衾蓋好,合眸凝思。那支離諸幻相,早忘掉大半,隻有那段甜蜜蜜事兒牢嵌心頭。情不自禁,便用手一摸陳敬。恰好陳敬睡足神旺,方才覺來,見渾家雲鬢蓬鬆,桃腮帶赤,那一段嬌模樣兒,軟洋洋偎入己懷。哪裏忍得,便伸臂替枕,對麵兒抱住。笑道:“你這會子卻睡足咧!”紅英不語,卻吃吃笑,附著陳敬耳朵道:“都是你來那會子,誰讓你向我夢裏胡鬧。”說罷香馥馥麵孔,直偎在陳敬臉上。陳敬大悅,方要如是雲雲,無奈這當兒田祿已起,隻管在院內踅來踅去。紅英觸景生情,頓時不甚有興,便就勢推開陳敬,一同起來。方開得門,那冷先生也便踅出,手拎了個提籃遞給田祿,命他去快買蔬肉。這裏大家動手,忙亂著梳洗過。
不多時田祿轉來,自去整備早膳。冷先生陪談一回,詢知陳敬豪富,十分歡喜,便笑道:“將來田祿若沒得事作,隻好有累你夫婦,給他覓個事,穩住他性子。”紅英道:“表弟這等人物,怕不前程遠大。老舅何必多慮。”冷先生長籲一聲,半晌不語。良久方笑道:“這孩子就是性子劣蹶,若說武功還真來得。”便將在騰蛟村與楊遇春等共學之事說了一遍。紅英喜道:“那麼表弟若就武科,怕不手到擒來麼?”冷先生道:“雖如此說,但是老舅這等生計,怕無力供給他哩!”正說得熱鬧,隻見田祿盤起一條烏黑的緊花撤手大辮,襯著碧青的頭皮,粉潤潤的臉蛋,著一件青短衫,腰橫繡帶,下係圍裙,下麵白襪青鞋,肩上搭一條新白巾,耳邊拖下五寸長的青絲辮穗。一手掐腰,一手挺起五指,擎了一大盤熱騰騰的飯菜,邁開流水步,一陣風似的走來。活脫似個俏皮小堂倌。紅英笑道:“可了不得!怎表弟自己勞動起來?”說罷忙走上,一樣樣接置桌上。不禁不由俊眼兒一抬一瞟。田祿百忙中,卻聞得一陣陣脂香發氣,趁陳敬正背了臉忙亂座位,他假作腳兒一趨,竟將紅英金蓮蹴了一下。紅英低鬟一笑,趕忙別轉頭去。冷先生道:“你們且自用飯,我還向村西李大戶家去早診,便在那裏擾他也未可知。”說罷,哈著腰兒踅出。
這裏大家相讓入坐。不消說陳敬首座,紅英、田祿左右相陪。三人一麵談笑,一麵用飯。說一回道途風景,說一回諸般武功。十分入港。田祿喜道:“我久聞襄陽大郡,豪傑聚處,隻恨沒緣法去逛。今表姐夫婦恰住那裏,日後不愁沒東道了。”陳敬笑道:“當得當得。”紅英聽了,卻笑而不語,趁田祿跑去取飯,悄向陳敬道:“你隻含糊答應他,年幼人兒,沒什麼定性。過幾天我們走清秋大道,管他甚閑賬,既是表姐弟,我不得不作些親熱樣兒罷了。”正說著,隻聽田祿嚷道:“好熱家夥。”說著擎了一盆氣蒸蒸黃黍飯踅入。陳敬方要起接,紅英已抄手接置旁幾,見他脖兒上沾了一塊煤塵,便拈起懷巾,就櫻口中濕了一點香唾,與他擦淨,一麵還笑道:“不是老姐打趣你,沒娘的孩無論多大,也像舍哥兒似的。”說罷咯咯一笑。陳敬坦然不疑,還暗笑道:“他這路假親熱,真作得到家。”田祿被這一擦,真個舒齊的連姓都忘掉咧。當時大家飯畢,田祿自忙碌撤去。這裏紅英等起身周覽一番,隻見田祿室內,頗頗精致。諸般玩物,如粘竿吹琴之類,無所不具。壁上短劍長刀,鏢囊石袋等物,也十分齊楚。榻上衾枕燦然,更不必說。紅英暗喜道:“果然是個風流人物。”一回頭,隻見陳敬笨手笨腳的,竟從壁上摘下那把短劍,曾地一聲抽出鞘,一派寒光,湛湛如水。紅英不由失聲讚道:“端的好劍!”陳敬方歪了脖兒去細審劍柄上兩個奇篆,隻聽窗外田祿笑道:“這兩個字古怪得很,許多人都不識得,便是村人掘井所得。”說著一腳跨入,接過劍用兩指扳定劍頭,隻一屈,頓時彎轉如環。一撒指,錚的一聲,依然筆直。紅英笑道:“這柄古劍,委實不錯,表弟劍法不消說自然高明。左右無事悶倦,何妨見示一二?”田祿舌兒一吐道:“可了不得,魯班門前掉大斧,表姐倒不打緊,我隻怕姐丈笑哩!”紅英道:“沒事一大堆,快些試來,難道我們都是蠢牛,便不值得你彈回琴麼?”陳敬聽了,也笑著慫恿。田祿沒法,隻得略將衣襟掖起,一個箭步,提劍竄至庭中。紅英夫婦都跟出來。隻見他略為集氣,宕開門戶,一轉身颼颼舞起,前聳後超,劈上剁下。果然凝若泰山,動如流水,渾身解數,一些破綻也無。看得陳敬隻管連連叫好,一望紅英,卻滿臉是笑,水靈靈兩支俊眼,絲牽一般隨著田祿飛上飛下,不由抬手向他眼前一擺道:“喂,你看怎樣?”紅英猛然一哆嗦,笑道:“也還罷了。”少時田祿舞罷,陳敬讚不絕口,向紅英道:“若你兩個對舞一回,更是有趣。”紅英道:“噫,你這考官倒會出題目哩!那麼你便下下場罷。”陳敬笑道:“既作了考官,沒一個不是老荒,那如何來得及?還是你罷。”紅英這當兒,滿心願意,卻將眼皮一搭撒,瞧了自己腳尖兒,搖頭道:“不,不。”田祿默賞嬌媚神情,但見他兩支耳環,擺宕作態,十分風韻,不由心內一動,便笑道:“表姐既懶動刀仗,咱們便玩回拳腳如何?若自不肯,便是怕茹家拳法輕易泄漏了。”陳敬大笑道:“是不是,我看你怎麼說?”紅英忽的一抬頭笑道:“難道我真個怯場麼?不用你來敲邊鼓!”說罷略將腰身結束,緊緊鞋子,用一個鶴唳晴空式,纖腰一聳,便如一朵彩雲飛向當場。這當兒眉棱眼角,嫵媚中另有一番俊奕之氣。田祿神魂一震,早將劍遞給陳敬,便趁勢來了個梢公背櫓,一翻身足方站穩,雙拳一分,便取中路。紅英喝道:“來得好!”兩手一下蹾,還了個亂劈柴。撥開敵人雙拳,纖趾一騰,直奔田祿左脅。田祿腰兒一閃,趁勢顛向紅英胸前。頓時四手紛紜,推攔抵拒,疾於擲梭。兩人便飛花滾雪價追逐起來。一個是茹家門下女班頭,一個是玄一派中高弟子,真是棋逢敵手,無懈可擊。兩人試到酣暢處,竟翻翻滾滾,攪作一團,勾頭攬項,抱背捶胸。但見星眸交瞬,玉臂橫支,或離或合,忽前忽卻,便如一對浪蝶穿花,文鴛戲水,好不風光旖旎得緊。陳敬看呆了,隻管怪叫,哪知人家卻意不在此。這一接洽,先覺渾身通泰,筋骨兒都合了轍了。正在玩得高興,紅英眼光一瞟,忽地跳出圈子,細碎蓮步,突突突跑至陳敬身旁。頓時將麵容一整,笑嚷道:“表弟這獨身拳法,委實不錯!”田祿乍聞一怔,不解其意,忽一抬頭,卻見冷先生踅到麵前,方才悟過,也便斂手立定,不由笑向紅英瞅了一眼。冷先生哪知就裏,隻笑道:“田祿便是這等半吊子脾氣,這幾手狗兒刨,向表姐夫婦顯弄的是什麼?”大家聽了一笑,便一同隨冷先生踅進紅英室中。田祿在最後麵,看了紅英雲鬟,愛到極處,不由提起氣來,盡力子向他脖兒梗上吹了一口。紅英回頭要笑,趕忙竭力忍住。當時大家閑談一回,方才散過。一連住了幾日,紅英、田祿越發廝熱,都有些不可開交,從中卻悶壞了個陳敬。村落中沒得消遣,有時拉了田祿隨便散步,或自己盤回馬,馳騁個三二十裏,左近村落處處踏遍。雖也聞得騰蛟村有楊遇春等一班少年,隻是聞得這班人各遭家事,侍病居喪,鬧得一天星鬥,便不便去尋個結識,幾次吵著要走,都被紅英軟軟按住。一日午後,與冷先生談了回天,覺著沒滋搭味,偏巧田祿也踅了出去,他悶了半晌,仍去盤馬。這裏紅英方與冷先生談得數語,隻聽二門外有人喊道:“冷先生在麼?”冷先生忙跑去一望,卻是村人趙乙,走得氣急敗壞,汗流滿麵,不容分說,咕冬地一個響頭。冷先生道:“怎的怎的?”趙乙哭道:“你老快些救命罷,我媽風痰上來咧,隻管要翻白眼哩。”冷先生忙道:“我便去就是,你先去安置病人跟前。”趙乙聽了站起便跑。這裏冷先生忙入己室,先撿了兩丸蘇合香丸揣在懷內,一麵披長衫,一麵踅出,喚紅英道:“甥女且來關上門戶,我不定幾時方回哩。”說罷匆匆而去。
這裏紅英慢騰騰踅到門首,隻見村墟靜悄,碧樹芳塍,十分寂寂,半晌也沒個人踅過。方待回身,卻見兩個村童追逐著過來。前麵一個,將手藏在襟底,後麵那個急憤憤地道:“我好容易從溪內摸出,你怎地便把去?”說罷拉住一陣撕扭。前麵那個賭氣地將襟底物件擲在地上,罵道:“留著給你娘照樣兒去!”紅英一望那物件,卻是一個大蛤蚌,偏巧夾住個肉膩膩的肥鰍,形狀兒十分可笑。紅英一笑,回身掩門,各處踅了一回,不覺悶倦上來,便信步踅入田祿室內,就榻上一歪,隻聞得衾枕間,另一股幽甜氣息。這便是俗語說的男子氣。像我們是沒這等微妙嗅覺的,若據妖妓蕩婦說來,其中種種差別,迥乎不同。大概天生媚骨,方有這種媚氣,似乎也在情理中。怎麼說呢?古來著名美人,如趙合德、楚蘭香等,或芳香竟體,或蜂蝶圍步,說是從肌理內發出天然真香,與膏蘭氣味大不相同。如此說來,婦女內既有這等尤物,男子中安見便沒這種人。綜言之是妖孽罷了。閑言少敘,且說紅英臥倒,心內一蕩,不由情思迷離,登時兩眼慵怠,方要睡去,忽覺一張溫軟軟的臉兒偎在自己頰上。忙一睜眼,卻是田祿。原來他踅轉,走到半路上,恰好遇著冷先生。冷先生道:“你這孩子,總是站不住腳,方才表姐丈尋你半晌,沒奈何自己盤馬去了。這會子我又須去診病,家中空落落的,你隻在外閑?”說罷恨恨而去。田祿初聞一怔,略一凝想,隻喜得一跳丈把高,一連幾迸,已跑了半裏路,低頭暗喜道:“妙,妙,今日這事兒,十分有九,可將人想壞了哩!”腳下忙忙,飛也似闖來。剛轉過一條街角,隻聽撲哧咕冬一陣響,自己腳下也便一絆,便聽得地下大喊大哭,頓時趁勢抱住田祿一隻腿,再也不放,田祿不由大驚。正是:
雲雨巫山欣有路,風波平地詫無端。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