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閱讀吧
打開小說閱讀吧APP
閱讀更多精彩小說內容
目錄
設置
客戶端
奇俠精忠全傳奇俠精忠全傳
趙煥亭

第三三回 返鄉園衰狀增淒 憩山村孽緣巧合

且說陳敬夫婦,猛吃一驚。先年曾吃過曹保的虧,不由撲一聲先吹滅燈。陳敬便掣刀在手,就要搶出。紅英忙一把拉住。兩人就暗處一張,趁著新月初升,十分明了,隻見前麵一人,猱著頭,披一件破荷葉似的七零八掛的長衫,敞披馬褂,外麵卻束著條褡包,一拐一點,鞋都跑落,一路咕咭咭襪底響,搶將進來。後麵卻凶神似的,追來四個稍長大漢,內中一人大罵道:“你這裏也不是甚麼皇宮內院,左不過是光棍堂,爭不成賴我弄你老婆,你便鑽入龜窩,也須捉將出來。好容易的錢,一借便是白花花三兩頭,齊頭兩個月,不哼不哈。我們苦哈哈交朋友,也夠瞧的了,怎麼今日遇見你,你還覥起你娘那苦瓜臉,給我個摔大鞋,鬧裂拉腔兒。哼哼,你別作夢!你這種大爺派,且給我掖起來再講。”說著怒吼吼一齊趕進,直闖過廳房。便聽得連嚷帶罵,咕咕冬冬,還夾著哀鳴廝喚,鍋滾豆爛的打作一團。百忙中又聽得那仆婦也攙在裏麵,吱吱喳喳,嚷得聲都岔了。紅英一聽,那哀鳴的卻是田甘,料不是甚麼體麵事,頓時大怒,就要跑出。陳敬道:“還是我看看倒便當。”說罷置刀跑去一望,隻見兩人橫眉怒目的亂跳,還有兩個短衣街混子,正按倒田甘,捶得崩崩的山響。那仆婦卻一手提了個空木盤,一麵噪,一麵去拉田甘,卻冷不防被一個街混子抓住他肩頭,隻一搡,頓時鬧了個兩腳朝天,木盤拋掉去。不由大怒,罵道:“瞎驢子攘的們,難道老娘也該你錢麼?”飛也似爬起,向推他的那人後腰猛的一頭,隻聽吭的一聲,兩人滾翻,正砸在田甘一堆。四個人便你揪我掠,重重疊疊,蛆蟲般亂攪起來。仆婦這當兒命都不顧,聲如破鑼,勢如瘋虎,大把大口盡力子抓咬。一個小纂拖散下,賽如塔鈴,蹭的一腳踹去,鞋子摔脫,拍的聲正打在站的一個鼻子上,熱烘烘一股異香。好不寫意。站的兩人也便大怒。頓時揮拳,便要攢打。陳敬見不像話,忙緊走兩步,大喝道:“慢著動手,有事且仔細講。”說著兩臂一振,已將兩人輕輕隔開。地下兩個街混子,也便死命掙出,臉上都一條一縷,去了些皮肉,抱著肩蹲在地下,隻是喘氣。田甘卻癩狗似的橫臥著,由那仆婦拖拽,隻是不起。當時眾無賴見陳敬氣概,不敢再鬧,便道:“您不曉得,姓田的由賭場上借我們三兩紋銀,一向賴延不還。找一趟不在家,找兩趟出門去咧。您想這等對合的利錢,賭場上可好說話哩!我們為朋友,也說不了,一直墊了兩月餘,今天遇著他,提起此事,他卻待理不理還不算,還上了一套外五六。您想誰是泥作的,便沒個火性兒麼?”說罷氣吼吼又要奔去。陳敬正色道:“諸位這便不是,他欠債還錢,自是正理,諸位也不該闖入人家。我便是襄陽陳某,方才到來,諸位那筆賬,隻朝我來說,明天來取便了,快些散去,方是道理。”眾人素知陳敬,頓時順條順理的笑道:“原來是陳爺呀!那麼我們便一如台命。”道聲打攪,便要拔步。哪知那仆婦一見陳敬,頓時便膽子一壯,逞頭上臉,一麵拾起鞋子,坐地去穿,一麵號叫道:“陳爺別放他們!我們雖下賤,也是小男婦女的,他們長長大大的莽小夥子,黑夜之間一來就是四五個,鬧得一塌糊塗,驚鄰動眾,傳開來,知道的呢說是討賬,哪不知道的疑惑是怎麼回事呀?我這輩子便不用見人咧!便是方才壓的好羅羅兒,我不說就是咧,憑良心說,你們竟為討賬麼?”說著縈藤蔓葛,越說越離板。陳敬又氣又笑,連忙喝住。眾人已走過廳房,未免嘟念道:“你這種爛貨,隻有你那不開眼的王八來收攬,第二個岔兒,卻難找哩!”說著一哄而去。

這裏陳敬扶起田甘,隻見他塵埃滿身,委實不成模樣,一件長衫滾搓得浪裏浪當。田甘羞得掩了臉道:“了不得,姐丈端的是幾時來的?那麼我家姐……”陳敬剛應道:“老舅且消停,咱們屋內敘談。”便聽得背後紅英冷笑道:“你姐還沒死掉哩!”田甘聽了,哪裏還敢抬頭,隻忙向他夫婦來了個啞巴大揖,猥瑣瑣趑趄腳兒,跟在背後,同入廳屋。大家落座,陳敬未免詢述兩地情況。田甘隻模糊糊猴在座上,或哼或哈,兩隻眼卻不住的偷瞧箱籠行李。陳敬見紅英麵孔,氣得白慘慘,料必要訓斥田甘一番,自己在此不便,便搭訕著出去喂馬。這裏田甘越法沒有躲閃,隻覺如芒刺在背,一顆頭低到前胸,摸摸腮捏捏耳,不知怎麼才好。紅英沒奈何忍了氣,細詢起累年情形。田甘支支吾吾,也沒些頭緒。紅英細揣一番,卻便知世業敗落,如今隻剩了這所宅舍,那不肖之狀也不必再問了,當時氣了個發昏,賭氣子便不理他。姐弟正相對發怔,隻見仆婦與陳敬前後進來,仆婦見桌兒上還亂攤殘飯,便道:“官人如未用飯,且就這裏吃過罷。”田甘哼了一聲,便拱著肩兒偎就桌前,草草吃過一碗飯。仆婦撤去,紅英等他去遠,未免正言訓斥一番。田甘不消說,隻有唯唯答應。

一宿晚景休提。次日田甘居然竟未跑去,紅英趁空兒,又竭力勸導。那滾刀筋早知消息,也便踅來,大家見了,敘談起來。滾刀筋一路花言巧語,恭維一回,又歎道:“家運不濟,沒法兒哩。便如田甘那腳,自砸壞後,牽傷了腿筋,至今落個跛腳。他又覺坐吃山空不是常法,想了幾樁生意,偏偏東幹東不著,西幹西不著。才要燒香,佛爺頓時掉屁股,因此將世業虧耗這般光景。他常向我哭天抹淚,說對不住去世繼父。我說隻要你長誌氣,哪個潑天世業,不是人掙的。”說到這裏,忽的現出一副淒惶顏色,拍案道:“咳!我不想他真個有氣性,有一日晚上,隻管找他不著。虧得仆婦尋到後院馬棚旁,隻見他嗚嗚咽咽,望空哭拜一番,站起來跺跺腳,解下褡包,就馬棚橫木上便要係套。仆婦魂都嚇掉,忙跑去扯住。直鬧得我三兩個月不曾安生,方勸轉他來。你們夫婦這一來,再好沒有,且替我開導開導他。”一席話有棱有麵,紅英聽了,半信半疑,滾刀筋又肉麻了許久,方才踅去。

夫婦住了幾日,見田甘憨頭憨腦,紅英終有姐弟之誼,便思量將帶來金資給他,又恐他胡亂用掉。正在躊躇,偏巧一日二鼓後,陳敬踅出未回,紅英悶悶等候,要將這番意思向他商量。枯坐許久,還不見到,覺得喉嚨內幹生生的,便信步踅出,想尋那仆婦泡杯茶吃。剛走近田甘住室窗外,隻聽仆婦道:“你別沒人樣,這會子忙忙的,陳爺還未轉來,門戶也未上,你到吃了涼柿子似的,就想這個哩……”紅英不由悄悄一張,隻見案上一盞半明不滅的燈,仆婦揉著眼,坐在榻沿,一隻腳橫在膝蓋,仿佛是勞倦的樣子。那田甘卻覥著臉子,偎坐他背後,一手揣入他胸前,那一手卻摸捉他半大腳兒。仆婦將頭兒一晃道:“起開這裏,我真不待價說你那肮臟事。這是方才說起大門來咧,怪不得你弄個花子老婆,出在那裏,原來留著與你解急的。那一天晚上,黑魆魆的,我跑去關門,隻管聽得那小窩窩內,一麵呼哧,一麵窣窣的動,我還當是兩隻狗,不想那老婆歪聲浪氣的,喚起甚麼田大爺來,真虧你下得腳去。看起來我有主意,也不說與你,左右是癩狗扶不到南牆上,瞎費掉人的心。你也通沒個皂白,這會子裝這醜相給哪個看?你手中有了錢,不消說那花子老婆先得光頭淨臉的,別人拉長了脖子掙命價拽,為得甚來?”一席話將田甘數落的白瞪著眼,半晌方歎道:“千不是,萬不是,都是我一人不是,我便吃了被人捉弄的虧,便是那天,那群王八蛋向我要賬,你當是榛子黃粟子黑的,真用過他三兩頭麼?便是在賭場上硬捏脖兒替我下了那麼一注,還沒有放屁工夫,便輸掉,生生扣在我身上哩!”仆婦道:“好鞋不沾臭狗屎,誰叫你和他們接近呀?”田甘道:“上當隻一遭,今日但凡有點出路,若不盡改前非,你隻拿我當隻狗便了。”紅英聽到這裏不由心上一動。便聽仆婦接說道:“話不是這等講。像你這等根基,並不是精光蛋似的沒些憑藉。便如姑太太家,何等氣概,你們又是那話兒上穿皮連肉的紮實親戚。隻要你能懂好歹,還怕姑太太不搭手麼?你隻看陳爺行裝,何等闊綽,你若求借些金資,周轉周轉,隻怕好得多哩。卻有一樣,你這種人,連你自己都信不準自己,倘若到手胡掄了,可不辜負人家好心麼?”紅英不由暗暗點首。隻聽田甘卻血淋淋起了一片誓。仆婦唾道:“沒的便媽媽子氣,隻要一心有主就是。”說到這裏,忽的眼兒一轉,略為沉吟,忽笑道:“我們且扯個淡嘴,譬如你借到金資,若按葫蘆挖子也不是事,究竟想怎樣生發呢?”田甘聽了,不由高興起來,便沒頭沒尾說了一遍,大概是開賭局放押利之類。仆婦道:“你通是血迷心竅,這些營生都是殺打砸刺,白刀子進去,紅刀子出來的腳色,方才辦得,你哪有這根公雞翎兒。依我看隻當放個瞎屁,別混人家姑太太咧!”說罷,賭氣子將田甘手一推,冷笑道:“人家這裏心裏正麻亂,你還來鬼混,真叫人不待價理你,可歎你也是個五尺五高的男人家。呸,呸,呸!”田甘連忙央及道:“好人,我本是沒分曉,依你看怎的營生才好?”原來仆婦另有一番用意,想法兒捉弄這瘟生。他有個丈夫,開茶肆為生,渾名死纏腿,生得一副笑險,柔裏藏刀,真是沾手一溜皮,合著眼將老婆丟與田甘,原為從中撈摸些油水,將田甘哄得十分喜歡。有一日他踅來,正逢著田甘高興,青天白日關了室門,按著他老婆弄得一片聲響。死纏腿乍聞之下,未免不是意思,繼而一想,倒不如借此見個好兒,竟恭敬敬立在門外,默數度數,直待良久良久,但見那田甘笑吟吟的從裏開門跨出,猛一抬頭,不由怔在那裏。此時此際,兩人醜相,就不用提咧。田甘還僥幸他才來,便張口結舌的道:“那麼你方才來呀?”死纏腿搖頭道:“不,不,足有兩頓飯時咧。”田甘暗道:“好,好,正趕著熱鬧當兒。”當時十分局促。嗬呀呀,以下死纏腿怎樣發話?諸公便是善猜,料也夢想不到。隻見他兩手一垂,滿臉是笑道:“便是俺家下給大爺揉肚兒的當兒,俺便回來咧。”田甘趕忙道:“便是哩。寒凝得緊,虧得他累的通身是汗,直鬧了大半晌。”正說著,仆婦一麵抿鬢,一麵紅著臉出來。死纏腿閑扯幾句,即便置去。這裏仆婦卻搖著頭兒聳鼻笑道:“都是你隻顧自己,人家不說就是了。”從此田甘越發喜死纏腿知趣,暗地裏零零碎碎,便破費不少。這當兒仆婦借與田甘畫策,其實想撈入自己腰包,田甘與紅英哪裏省得。當時仆婦見田甘沒口子央及,便笑道:“我這人通見不的這個,依我看,你還是開個小小店麵,老實作去,一來可站身子,二來生意穩當,沒有失閃。隻是第一須搭請個好賬夥。這個人稍一含糊,便不是事。隻是哪裏找這樣人去?”田甘聽了,不由低下頭,隻管沉吟。良久良久,他卻䀦著眼笑道:“這倒難哩!我看來,隻有你們那口子……”仆婦猛然一喜,不由笑道:“你倒想的巧哩!他一個灰樸樸的笨漢,曉得甚麼呀?”田甘笑道:“俺就看他灰樸樸的實心眼才可靠哩!他一個灰樸樸的笨漢,曉得甚麼呀?”田甘笑道:“俺就看他灰樸樸的實心眼才可靠哩!像那機伶鬼似的人,俺還不敢請教哩!”仆婦聽了,情知一篇文字作到題咧,於是和田甘說說笑笑十分高興,兩人未免又作回沒緊要的事,卻不知窗外還有個淩波悄立的紅英。當時那紅英望得臉上熱辣辣的,連忙悄悄退回,沒奈何將壺中冷茶飲了一氣。心頭清爽,暗將田甘方才一番話沉思一番,便以為他有意學好。恰好陳敬也便轉來,夫婦計議一回。時已三更多天,那仆婦也便踅出關了門戶,道個安置自去。次日陳敬夫婦,便將田甘諄諄勸導一番,果然將數百金贈給他,令他謀生。田甘沒口子指天誓日。那仆婦隻喜得暗暗打跌,又過了兩天,夫婦告別起程。田甘千恩萬謝,直送了十裏之遙方才轉來,自與那仆婦落得快活。這且慢表。

且說陳敬夫婦,雙趲歸程,一路上遊山玩水,逍遙自在,本沒甚急事,樂得隨意勾留。少年人兒,旅途中一切風光十分美滿。往往日落便住,日高方起,雙飛雙宿,與那種淒涼行客,大不相同。隻是紅英水性非常,朝朝饜飫,也便覺滋味平常。譬如那食欲無厭的人,每日價隻飽這一味,便是頂呱呱的人參果,未免口酸,何況陳敬那模樣兒既屬凡下,再說到取媚之具,更不見超特,因此紅英未免有美中不足之憾。這也不在話下。這日夫婦迤邐行來,偶歇息在冷先生村畔,恰好甥舅巧遇。這便是深宵敘談的一段情節。當時甥舅話畢,各相驚歎。冷先生先舒了一口氣道:“嗬唷唷,十數年間,不想有這些變故。我如今也老病得緊,難得你夫婦恰巧到此,一定須多住些日,往後我這光景,便不定再能會麵了。”說著淒惶惶微微一笑。陳敬方要答語,隻聽紅英道:“多住幾日自然當得,老舅不必淒惶。您老人家雖年紀高,不便勞動,往後兩下來往,不是還有甚麼田祿表弟呢麼?”這句語不打緊,隻見冷先生忽地鼠眼一翻,幹削腮一鼓,撅起短須道:“咳,提這孽障作甚!你隻看遠客到門,他這當兒還不知轉來,可見是沒把流星哩!”紅英笑道:“喲,老舅真說得好!難道那表弟便曉得我們來麼?隻怕老舅那當兒出門時,也想不到哩!”冷先生與陳敬不由也笑將起來。正這當兒,隻聽大門嘭嘭地一陣山響。眾人不覺一怔。正是:

往事成塵談甫罷,新歡如夢巧相尋。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曉。

© 小說閱讀吧, 版權所有

天津每日趣閱網絡技術有限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