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且說馬勝猛覺背後撲上一人,攔腰便抱,大笑道:“馬老弟,你也太不像話咧!怎好端端鑽到這裏,替我打起更來?明日須請大家評個理。這夤夜入宅四字,罪名凶得緊哩。”馬勝一看,卻是陳敬。原來他從帳後悄悄下榻,由後房穿門出去,飛身上房,踅到前坡簷邊,正見馬勝伏身潛覷,知不是歹人,方才放心。便一個順水溜魚勢,忽的跳下,搶來便抱。當時馬勝直羞的無地可入,虧他心思狡猾,略一沉吟,也笑道:“我是有言在先的,那當兒我明告訴你,須攪你一夜。難道你不聽得?還虧得我方才酒醒,這當兒方踅來。若我清醒白醒,可由你安穩穩舒齊哩。”一席話,竟將他許多醜態遮將過去。陳敬竟不理會,隻笑著拍了他一掌,道:“就是罷,總算有你的。那麼咱們倆就這麼比一回子,也沒結果眼兒呀!”馬勝道:“既如此說,我便饒過你。沒別的,還須由你那千金一刻中分出點工夫來,送送我。你那位尊仆,還狗也似醉睡在案,蠟花兒爆燒了他,也不吉利呀!”
陳敬沒法和他纏,隻得與他開了門戶。兩人一路踅向書室,果然那仆人還趴在案上。那黑紫紫頹焰的蠟跋,堆了許多蠟淚,燒的吱吱微響。陳敬沒好氣,剛要去推醒他,忽見他一挺身,揉著兩眼嘟念道:“你們偏了我好東道,卻來這裏挖苦人。待我捶你一頓!”說著一撒手,“啪”的聲打在桌上。模糊兩眼,直挺挺站起,便如僵屍一般。陳敬又氣又笑,過去一掌,那仆人方才猛醒。忙垂手道:“小人自在。”這裏陳敬喝道:“不須多說!快服侍馬爺安歇。”仆人一望馬勝,果好端端立在陳敬背後,暗詫道:“怪呀,他不是醉倒了麼?這當兒主人又哪得工夫到這裏來?”恍恍惚惚,哪裏敢問。忙跑去取了衾枕,就榻安置好。陳敬笑道:“馬兄快歇息罷,我還找補那半截覺去哩。”說罷踅出。那仆人也便跟出,掩門自去。馬勝卻暗笑道:“隻怕是找補那半截罷了,還搭上個覺字作甚!”一麵想,一麵就寢。不由從頭至尾,將方才耳目所接回溯一番,鬧得自己焰騰騰,甚無聊賴。從此越發注念紅英,這且慢表。
且說陳敬踅回新房,與紅英笑訴一番。本來同輩鬧房,也是有的,也便不以為意。次晨,先到書室,那馬勝已不知多早晚去了。這裏新婚燕婉風光,也不必細述。過了兩月,陳敬推己及人,便給小二置備妝奩,特在宅後弄買了所小小房院,擇了吉日,與國安完起婚來。一切禮儀,盡也豐盛。梁方一家兒,感激得沒入腳處。這當兒小二武功也頗可觀。他自己所有之物,隻有那柄精鋼獵叉,便視同性命一般。迎娶那天,先把那叉收拾的瑩光照眼,用紅綢結了三個大團花係在叉股,命人抬了,置在妝奩前,隨轎而走。大家見了,都十分詫異。拜堂的當兒,卻晴風瑞日,喜案花燭,揚暉吐彩。合著香氣氤氳,十分順利。小夫婦雖是仆役,那精神姿貌委實可觀。一時觀者都嘖嘖歎異。這其間又忙壞了個底事幹卿的花娘子,便拿出老姐身份,指揮一切。齊頭三五品,跑來跑去。合巹之夕,大家都聚在新房裏說笑,無非是宅中同伴。一個道:“我看新娘是有福氣的。但看今日天氣,何等晴明,連一點風絲兒也沒有。”說到這裏,低聲道:“你看咱們主人拜堂那天,是個甚麼樣兒?”便有個將嘴一撇,笑道:“新鮮事兒都出在那天。今天還沒那個挨挨酥哩。”恰好一個半老喜娘,也坐在一搭兒。便有個促狹個婦,順手向他背上一拍道:“這裏有蹭蹭癢,還不是一樣麼。”眾人不由都笑。老喜娘笑道:“我這把子年紀咧,酥也罷,癢也罷,由你們胡唚去。卻是管保沒那兒話咧。”一個道:“喲,這可說不定,是個驢兒,便會下馬。”眾人聽了,不由撫掌大笑。那促俠的聽到馬字,忽的觸起話來,便道:“你們還不知主人新婚那夜裏,被那個馬大爺攪了個顛顛倒倒。我是那一天聽見花嬸兒說,還是主人同朋友說笑出來的,偶被他聽去的哩。”
正說得熱鬧,隻見簾兒一宕,花娘子笑嘻嘻蹙著眉頭,一拐一點的踅入,撲答聲坐在凳上。先抱起一隻金蓮,一麵捏揣,一麵道:“可了不得。這兩天跑的腳便如火燒一般。可巧二娘娘賞了我雙鞋,饒是我這腳,還穿著緊一點。”一個便道:“那麼你借穿新人的,保管舒齊。”花娘子道:“喲,那我可沒那股勁,拽那隻糧船。”說罷,向那促狹的道:“你方才花嬸兒花嫂兒胡嚼的是什麼?”眾人道:“左不過胡扯八拉,提起主人新婚那夜被馬大爺聽了房去。”正說到這裏,國安一腳跨入,聽他們談馬勝,不由麵色一沉。眾人見了國安,未免一陣打諢,便都沒理會。花娘子道:“說是說,笑是笑,我直待累煞了,也沒人知情。”說著一瞟國安,臉兒一繃。眾人笑道:“你既是老姐姐,沒別的多受個頭兒,舒齊一下子,也就是了。”花娘子笑唾道:“我不稀罕甚麼頭兒,留著你們舒齊罷。”說罷,笑吟吟站起道:“一切事都了,我們也該散過咧。也讓人家小兩口,說個體己話兒。”說罷,又向小二道:“新人仔細著,這裏雖沒甚麼馬大爺、驢大爺,卻有一群瘋老婆哩。”便用手向眾人一指,蓮步細碎,回身便跑。眾人叫道:“捉回他來!”哄一聲大家趕去。一路詼笑,紛紛各散。
這裏國安自去掩閉門戶,夫婦談了一回。國安歎道:“我們主人特煞沒巴鼻。便如那個馬勝,這種人,交他作甚!”說罷,悶了一回,也便揭過。鼉鼓三催,偃幃安歇,夫婦兩人倒安安靜靜成就了百年好事。次日,雙雙謁過主人、梁方夫婦,歡喜自不必說。從此,小二仍然去服侍陳敬紅英,隻入夜方才回家。兩口兒且是性情相得,和美不過。國安武功本來有名,也交結許多朋友。因他義氣如雲,荊襄少年場中都叫他作賽燕青。這且慢表。
且說陳敬夫婦,結縭以來,心滿意足,快活光陰,格外飛快,轉眼一年有餘。這當兒,木行商業越發得利。於是,陳二官人豪俠之名,盛稱遠近,好不有興得緊。一日,夫婦談起完婚後須向蒙自省視一趟,方是道理。隻是紅英聞得國安送書回來說,田甘父子種種不堪,光景十分敗落。躊躇一回,便不高興去。當不得陳敬總覺於理未安,沒奈何擇日起程。家事一切,自有梁方等照理。夫婦便輕裝聯騎,攜了隨身兵刃,取路向蒙自進發。一路上饑餐渴飲,夜住曉行,走了多日,方到蒙自。紅英故鄉乍到,自然歡喜。隻是想起當年一番家難,今雖萬裏間關,裏門在望,卻是哪裏找知心貼己的親人去!真個是舉目無親,故鄉如異鄉了。想到這裏,十分傷感。陳敬揣知其意,隻拿話混了過去。
當時策馬前進,隻見市井街坊依然如故。不多時,已到田宅。紅英一望,便老大一驚。隻見大門前塵埃狼藉,敗草縱橫。丹堊是不消說,早被風日摧蝕的少顏沒色,花花點點,虛掩著兩扇漆黑門上麵,被頑童們用白土畫的奇奇怪怪:或是一個齜牙咧嘴的大首級,或是一個醜八怪似的媳婦子,還有些蛇咧魚咧貓兒牛兒各形像,再蠢些的,便畫大陽物,還有離奇古怪的男女交媾相。兩扇門竟密雜雜沒些隙地,上麵那“威鎮滇南”的橫匾也不見了。蛛綱縈塵,一片一縷的隨風搖搖。再望到魚腮壁邊,越發狼藉。竟有一家乞丐在那裏支了片小窩窩兒,窩門外鋪著破席頭,一個鬼似的丐婦,敞懷露肚,正在那裏奶娃子。見了紅英等,隻光著眼呆望。
陳敬見此光景,甚為詫異,忙連同紅英跳下馬來。紅英怔怔的,反說不出一句話。便走去將門一推,與陳敬牽騎而入。隻見裏麵越發狼藉,一股荒敗之氣撲人眉宇。院中不消說甚麼花木石景,便連各窗上窗紙都無。紅英陡想起當日風光,不由淒然淚下,隻得將馬姑且係在庭柱上。陳敬耐不得,便跑入廳喊喚,喚了半晌,通沒人答腔。紅英也便趁來,頓足恨道:“想是通死絕了!我們便自家進去。”說著,穿過廳房。剛到後院,隻見一個半老婦人,黃黃的苦瓜臉,彎彎的眉,一雙三角眼倒水靈靈的。穿著半新不舊的衣褲,下趁韮刀兒似的半大腳,手內拎了件舊汗衫,一麵低頭從屋內走出,一麵嘟念道:“這天殺的賊王八,專會奈何老娘。這件破屍皮,還不值個吊把錢,便補綴好,過不得半晌也是送到押當店裏去哩。這當兒,又不知向哪裏遊魂去。”說著,翹起兩隻韮刀腳撞來。猛一抬頭,忽見紅英等這樣氣概服飾,不由呆在那裏。嘴皮掀動一會,卻一句話說不出。
陳敬便道;“那麼你是這宅主田爺的甚麼人?”婦人道:“我在這裏傭工。”陳敬點頭道:“現在田爺呢?我們是他至親,遠來看望。”便一指紅英道:“他便是田爺阿姐。”仆婦早聞得田甘說過,當時慌忙中眼睛一轉,略一沉吟,然後道:“那麼您是襄陽陳爺了。”說罷,連忙拜過。便來要攙扶紅英,一麵扭頭笑道:“今天姑太太可到了家鄉了。且到屋內歇息慢談罷。”他剛一近身,紅英便聞得一股狐臭氣。便道:“不消扶我,你隻引路罷。”紅英認得田甘住室,便同陳敬隨仆婦踅入。簾兒一啟,已聞得穢氣熏人。隻見幾榻上堆得七亂八糟,都分不出何類物件。這當兒榻上還攤被橫枕,破鞋爛襪,也供在榻頭椅底。好體麵金漆幾兒,業已土油漬滿,便如廚司肉案一般。上麵垢膩膩兩個大盤,一盤中是七橫八豎的杯箸,那盤內還堆積些肉皮雞骨,並寒具蒸饃之類。狼狽之狀,不堪盡述。紅英蹙著眉頭望了一回,直沒處落座。仆婦乖覺,忙笑道:“也是哩,頭些日主人家害了幾天病,方才好了。大夫說是須得過幾天方可整理屋子。”一麵說,一麵草草略拭去椅上塵土,請兩人坐了。紅英道:“你主人哪裏去了?”仆婦聽了,臉兒一繃,回道:“那會子聽說要找那大夫改一料丸藥方兒,敢怕也要轉來咧。主人家過日精細,隻用我一個人兒。我且燒茶水去,姑太太坐著罷。”說罷,忙忙踅出。
這裏夫婦兩人,白瞪一回。紅英望望四壁,先咳了一聲道:“你看這光景,不讓人難受麼?田甘不肖不必講,隻是先父掙了一世,便這樣水流花落,卻可歎的緊。”陳敬欷歔半晌,不好說別的,隻得道:“田老弟就是懵懂不曉事,將來萬一曉得世事艱難,還許好了哩。”紅英道:“誰不是這樣盼望呢!”說罷,兩人站起,重複踅到廳房,向裏間一望,雖塵埃狼藉,卻比田甘住室煞利許多。夫婦便自尋箕帚,清理一番。便忙忙卸下行裝,料理庋好。不多時,衾褥爛然,幾榻清潔。好在窗上還是嵌的玻璃,不過土多些罷了。收拾畢,端詳一番,居然可住。
夫婦方坐穩,隻見那仆婦用木盤端了茶來。絕好個時大彬的紫砂壺,可惜汙垢不堪。仆婦斟了兩杯,笑道:“方才我找了周遭兒,原來姑太太向這裏來了。真也沒法,通沒個人伺候,還須姑太太自己料理。”說著,兩眼黧雞似的,將行裝端祥一回。便道:“我還須燒飯去,稍帶著喂喂馬匹。”陳敬道:“你且去忙碌廚下,待我將馬牽係在後院馬棚。”說罷,踱出扯馬,同仆婦踅向後院。四顧一回,棚便有,隻沒馬槽。仆婦笑道:“我家主人便是太熱心眼。有一天朋友來借馬,他連槽都讓人抬去了,到這會子也不向人家要。您且將就用那料篩罷。”陳敬一望,果然有三兩個破篩,裏麵居然還有些餘草,便把來胡亂喂上。這當兒,那仆婦又撅著屁股,鑽入廚下,盡力子抽起風匣。陳敬徘徊一回,想起武師在日,這所在整日價姨娘們閑來玩耍,甚麼秋千咧,踢球咧,大家花嫣柳媚,好不熱鬧。哪知這當兒竟如破廟一般,真是日不再中,嘉會不常。想到這裏,悶悶的踱向前廳。隻見紅英正沒精打采的檢點行裝,將所攜數百金另包作一裹,藏在僻靜處。陳敬道:“忙碌碌的作這些沒要緊作甚?”紅英道:“你不曉得,我自有用意。”說罷,歎了一聲。
不多時,仆婦端了飯來。時已黃昏,屋內黑魆魆的。仆婦摸索著擺在桌上,忙跑去尋了盞昏沉沉的油燈,掌將起來。紅英一望,是一碟鹽豆,一碟蘿卜絲,一大碗熬苦菜,還有一盤鳥油油看不出甚麼物件。仔細一望,中有一塊,圓睜睜兩個鼻孔,原來是豬拱嘴。此外,兩盆脫粟飯,更無別物。仆婦安置了,匆匆又跑去。紅英甚覺不好意思,沒奈何,先與陳敬盛了一碗飯。笑道:“你且將就用罷。我這會子火騰騰的,用不下去。怎就鐵桶般的世業,弄到這等形相!”陳敬恐他鬱悶,便合掌道:“阿彌陀佛!這等清水自在飯,也將就用得了。這會子安安穩穩,比在慧照寺吃桃花香稻好得多哩!”紅英不由嫣然一笑,道:“你倒是知足長樂哩。”陳敬道:“那是自然。所以古人經過患難,都說是每飯不忘。”夫婦談得入港,紅英心下稍舒,便也陪陳敬用飯。哪知陳敬一來肚皮真空咧,二來要討紅英歡喜,竟舐舌抹嘴,吃了個噴鼻兒香。紅英見了,倒笑將起來。兩人方才飯罷,隻聽大門前劈裏啪啦腳步亂響,恍如萬馬騰踏。便聽有人大叫道:“休放跑這廝!”夫婦驚得直立起來,正是:
故園重到心方愴,異響初聞膽又驚。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